第13章 香饵引波澜,弦动惊四座(2/2)
皇帝的安神香,是她目前最稳固的“护身符”。但仅仅如此还不够。她需要更多的“价值”,更深的“根基”。
她的目光,投向了咸福宫的后殿。那里一直空置着。或许,她该考虑,给自己找一个“盟友”?一个可靠的、不会背叛的、又能增加她分量的“盟友”。比如……一个孩子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随即被她按下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三阿哥在皇后手里,是皇后的筹码,也是靶子。四阿哥弘历养在圆明园,生母卑微,且年纪尚小,皇帝似乎并不喜爱。其他阿哥公主,要么夭折,要么生母健在。收养皇子,谈何容易。
但,这未必不是一条长远的路。眼下最重要的,依旧是巩固皇帝心中的“净土”印象,同时,密切关注各方动向,尤其是碎玉轩和景仁宫。
她重新提笔,继续临摹那幅《梅花图》。梅花,傲雪凌霜,暗香浮动。她要做的,便是做一株安静的梅,不争春色,却自有风骨,在严寒中悄然绽放,让那似有若无的幽香,萦绕在帝王心间,不可或缺。
数日后,皇帝终于下旨:晋贵人甄氏为莞嫔,赐居碎玉轩主殿。虽未恢复昔日“莞”字封号的全称,但“嫔”位已定,且是“晋”而非“复”,意义非凡。一时间,碎玉轩门庭若市,贺喜之人络绎不绝。皇后赏赐丰厚,各宫也都备了贺礼。
冯若昭(纪时)也循例备了一份礼,不算贵重,但很用心——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,并一对寓意“平安如意”的羊脂玉玉佩。她亲自去了碎玉轩道贺,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,说了几句“恭喜妹妹”、“静养身体”的客套话,便告辞了,并未多留。
甄嬛(如今该称莞嫔了)亲自送到殿门口,对冯若昭(纪时)的态度也比以往更亲近两分,言语间颇多感激,说敬妃姐姐是宫中难得的明白人云云。冯若昭(纪时)只是微笑谦辞,心中却明镜似的——甄嬛的“亲近”,未必是真心,但至少表明,在甄嬛眼中,自己这个“敬妃”,暂时是“无害”且“可用”的。
这就够了。
从碎玉轩出来,冯若昭(纪时)并未直接回咸福宫,而是绕道去了御花园一处僻静的梅林。早春时节,梅花已谢,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,别有一番生机。她让吉祥如意远远跟着,自己独自漫步其中,理清思绪。
莞嫔复位,后宫格局将迎来新的变化。皇后与莞嫔的正面较量,恐怕不远了。自己该如何自处?
“敬妃姐姐好雅兴。” 一个温和中带着几分虚弱的女子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冯若昭(纪时)转身,只见端妃齐月宾扶着宫女的手,缓缓走来。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湖蓝色宫装,外罩银灰色坎肩,身形单薄,面色苍白,唯有那双眼睛,沉静如古井,深邃难测。
“端妃姐姐。” 冯若昭(纪时)屈膝行礼。端妃位份在她之上,且资历老,她礼数周全。
“妹妹不必多礼。” 端妃虚扶了一下,目光扫过梅林,淡淡道,“梅花虽谢,新叶已发,这世间万物,总是轮回不息。有人凋零,便有人新生。妹妹说是吗?”
冯若昭(纪时)心中微动,端妃此话,意有所指。她微微一笑,道:“姐姐说得是。花开花落,本是常理。只是妹妹愚钝,有时只看得见眼前花叶,却参不透其中轮回深意。”
“参不透,未必是坏事。” 端妃看着她,目光平静,“有时看得太透,反而徒增烦恼。像妹妹这般,心静如水,便是福气。”
“姐姐过奖了。妹妹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。比不得姐姐,见惯风云,心境豁达。” 冯若昭(纪时)谦虚道,心中却打起十二分精神。端妃主动搭话,绝非偶然。
端妃轻轻咳嗽了两声,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,她用手帕掩了掩唇,才道:“什么见惯风云,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。这宫里,从来都是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妹妹觉得,这风,如今是往哪个方向吹呢?”
冯若昭(纪时)心头一凛。端妃这是在试探她,还是想告诉她什么?她斟酌着道:“风起于青萍之末,止于草莽之间。妹妹身处僻静之地,只觉微风拂面,至于风向何处,实非妹妹所能窥测。”
端妃深深看了她一眼,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:“微风也好,狂风也罢,能自保,便是造化。妹妹的香,制得极好,连皇上都赞不绝口。这份静心凝神的功夫,这宫里,怕是没几个人及得上。”
她知道了安神香的事!冯若昭(纪时)面上不显,心中却是一惊。端妃深居简出,消息竟如此灵通?是皇帝身边的人透露的,还是……她一直在暗中关注各宫动向,包括自己?
“雕虫小技,不敢当姐姐夸赞。只是尽一点心意罢了。” 冯若昭(纪时)垂眸。
“心意最是难得。” 端妃目光投向远处,那里是碎玉轩的方向,“有些人,心意太多,反受其累。妹妹心思灵巧,当知过犹不及的道理。香,点到即止,方是最好。若是添了不该添的东西,或是让人生了不该生的依赖,那便是祸非福了。”
冯若昭(纪时)背心渗出冷汗。端妃这是在警告她!警告她不要过分依赖“安神香”带来的恩遇,更不要在香里动手脚!她如何知道自己懂药理?是了,她既然能知道安神香的事,查一查她是否通晓医理,并非难事。这位端妃,比她想象中,隐藏得更深,也看得更透。
“姐姐教诲,妹妹铭记于心。” 冯若昭(纪时)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。不管端妃出于何种目的,这番提醒,对她而言,确是金玉良言。她从未想过在香中动手脚,那无异于自寻死路。但端妃的警告,也让她更加清醒——皇帝的“需要”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,必须把握好分寸。
端妃见她听进去了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转瞬即逝。“起风了,妹妹身子弱,还是早些回去吧。本宫也该回去吃药了。” 说完,也不等冯若昭回应,便扶着宫女的手,慢慢转身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深处。
冯若昭(纪时)站在原地,望着端妃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春风拂过枝头新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,仿佛情人低语,又似暗夜叹息。
端妃今日这番话,是示好?是警告?还是两者皆有?她似乎在暗示,这后宫的风向即将大变,提醒自己要站稳脚跟,不要轻易卷入。又似乎是在提醒,皇帝的“需要”是双刃剑。更深一层,她是否在暗示,甄嬛(莞嫔)即将有大动作,让自己小心避开?
无论如何,端妃的主动接触和提醒,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信号。这位沉寂多年的妃子,似乎也在观察,在选择,或许……在布局。
冯若昭(纪时)缓缓吐出一口气。这潭水,越来越深了。但既然已身处其中,便只能步步为营,谨慎前行。安神香要继续送,但要更低调,更不着痕迹。“明理静心”的人设要维持,但也要适时展现一点无关紧要的“价值”,比如偶尔在皇帝问及时,对佛经有些独到见解,或是对宫中某些“无伤大雅”的事务,提出一点“中肯”的看法。
她要像一株真正的梅树,将根扎得更深,更稳,任凭风吹雨打,我自悄然生长,静待绽放的那一刻。
回到咸福宫,冯若昭(纪时)提笔,在素笺上抄录下《金刚经》中的一句:“应如是生清净心,不应住色生心,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,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。” 字迹清隽平和,仿佛能涤荡一切纷扰。
然而,心是否能真的“无所住”,在这步步惊心的紫禁城中,或许连佛祖,也给不出答案。她所能做的,便是在这无尽的权谋与挣扎中,守住本心,谋定而后动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,辉煌壮丽,却也透着无尽的苍凉与肃杀。新一轮的博弈,随着莞嫔的复位,已悄然拉开序幕。而她,敬妃冯若昭,也将在这棋局中,落下属于自己的、至关重要的一子。
(第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