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8章 东风渐起(1/2)
永昌二十一年的春天,似乎来得比往年都早。正月刚过,河面的冰就裂开了细纹,柳梢也悄悄染上了不易察觉的黄绿。京城依旧寒冷,但朝堂上关于“月港试点”的喧嚣,随着圣旨颁下,反而渐渐平息了。尘埃落定,剩下的,便是看戏与做戏了。
田惟清变得异常忙碌。圣旨命他“协理月港地方善后诸事”,这“协理”二字,权限可大可小,全看如何运作。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在司农寺里看文书、拟条陈的“田少卿”,而是要真正参与到一项牵涉数部、远在千里之外的实务中去。人事、钱粮、章程、与地方协调……千头万绪。
好在柳彦卿在朝中为他撑起了一把更大的伞,挡掉了许多来自守旧派的明枪暗箭。户部、工部虽不情愿,但圣旨已下,又有皇帝亲自关注的“专款专用、每月公示”的紧箍咒,加上柳彦卿的斡旋,第一批用于月港港口初步修葺、流民安置的款项,总算在磕磕绊绊中拨了下来,虽然打了折扣,但总算是有了。
田惟清将自己埋进了更深的案牍之中。他与司农寺、户部、工部抽调的几个得力干员,组成了一个精干的小班子,日夜筹划。他们要制定详细的流民招募、工酬标准、新种发放章程;要规划港口、海塘、道路的修葺顺序与预算;要拟定“海事厘务所”的税则、稽查条例;还要考虑如何与柳彦博的靖海水师协调,既保证安全,又避免“军政民政混淆”的嫌疑。
他常常深夜方归,有时甚至直接在衙门值房歇下。回到家,也多半是钻进书房,继续翻阅东南各州县的方志、图册,或是与派往漳州先行勘察的属员通信。人明显瘦了,眼窝深陷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,眸子里总燃着一簇火。
柳念薇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却不多劝,只将内宅打理得更妥帖,不让他有丝毫后顾之忧。饮食上精心调配,衣物上及时增减,夜里无论多晚,总留着一盏灯,温着一盅汤。安哥儿开蒙后愈发沉静,见父亲忙碌,便乖巧地自己读书习字,偶尔还会拿着写好的大字,到书房门口,悄悄地看父亲一眼。康哥儿则懵懂依旧,是这紧张气氛中唯一的润滑剂,常常摇摇摆摆地闯进书房,打断父亲的沉思,换来一个疲惫却宠溺的拥抱。
这日,田惟清难得回来早些,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。
“夫君今日气色甚好,可是诸事顺遂?”柳念薇接过他的外袍,递上热毛巾。
“算是有了些眉目。”田惟清在暖炕上坐下,喝了口热茶,“第一批款项终于到了,虽不多,但足够启动港口和附近几处最紧要的海塘修葺。户部派了个员外郎,工部也点了个主事,不日将与我司农寺的人一同南下,先期赶赴月港,实地勘测,规划细则。我……可能也要去一趟。”
柳念薇沏茶的手微微一顿:“夫君要亲去东南?”
“只是可能。”田惟清握住她的手,感觉到那瞬间的僵硬,温声道,“陛下旨意是‘协理’,并未明旨命我离京。但月港之事,千头万绪,非亲临其地,难以掌控。尤其是推广新种、以工代赈,涉及民生根本,纸上谈兵终是虚妄。兄长也认为,若有机会,我应去一趟。只是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“眼下朝中盯着此事的人太多,我若离京,恐又生事端。且安哥儿、康哥儿还小,你也……”
“夫君若去,便去。”柳念薇打断他,语气平静而坚定,“家里一切有我,夫君无需挂心。安哥儿懂事,康哥儿有乳母丫鬟。妾身只担心,东南初定,恐有余寇,且月港龙蛇混杂,夫君此去,安危……”
“安危无虞。”田惟清安慰道,“二哥在那边,会暗中照应。且我此行,是以司农寺官员身份,督办农桑赈济,不直接涉入厘务所具体事务,目标不大。再者,月港如今是朝廷关注的试点,多少眼睛盯着,反而安全。只是,”他顿了顿,看着柳念薇,“此去,短则数月,长则……怕是要到年底。家中诸事,岳父岳母年事渐高,母亲身体时好时坏,两个孩子,都要劳你费心。我实在……”
“夫妻本是一体,何须说这些。”柳念薇摇摇头,眼中虽有忧色,却无丝毫犹疑,“夫君是做大事的人,是为国为民的正事。妾身帮不上别的,唯有守好这个家,让夫君无后顾之忧。只是,夫君定要答应我,无论如何,保重自身。东南湿热,瘴疠横行,饮食起居,务必小心。遇事……多与二哥商议,莫要强出头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田惟清将她揽入怀中,嗅着她发间熟悉的馨香,多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减了几分,“我会谨慎。你在家中,也要珍重。若有事,可随时去寻兄长。”
夫妻二人静静相拥,窗外,暮色渐浓,早归的寒鸦掠过天际。
最终,田惟清赴东南的请求,在柳彦卿的斡旋和皇帝默许下,得以成行。但为了不过分刺激反对派的神经,行程低调,名义也只是“巡察东南农桑,督导新种推广”,月港之事,只作为其中一环。
离京前,田惟清去柳府辞行。柳彦卿在书房见他,没有过多叮嘱,只给了他一封信,是写给柳彦博的。又给了他一份名单,上面是几个名字,后面标注着他们在漳州乃至福建的官职、背景、立场、性情。
“这些人,或可用,或需防,或可结交,你心中有数。”柳彦卿的声音平稳无波,“月港之事,成在‘实’,败在‘虚’。务必使每一文钱,都用在刀刃上,使每一个流民,都得其实惠。税则宜简不宜繁,征收宜公不宜私。与地方打交道,不卑不亢,以理服人,以利动人。遇阻挠,可借彦博之势,但切记分寸,不可令人生出‘以军干政’之口实。遇难决之事,多与彦博商议,也可密信于我。”
“惟清谨记兄长教诲。”田惟清双手接过信件和名单,郑重收好。
柳承业也见了女婿,只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句:“放手去做,但求问心无愧。家里,有我和你岳母,有念薇,不必挂怀。”老人经过去年那场风波,似乎更添沧桑,但眼神依旧清明。
离京那日,天色微明。没有隆重的送行,只有柳念薇带着安哥儿,在角门处相送。康哥儿年纪小,还在睡梦中。安哥儿仰着小脸,拉着父亲的衣角:“爹爹早日回来,教安儿写字。”
田惟清蹲下身,摸摸儿子的头:“好,爹爹一定早日回来。安儿在家,要听娘亲的话,好好读书,照顾弟弟。”
“嗯!”安哥儿用力点头。
柳念薇将早已准备好的行囊递给他,里面除了衣物,更多的是她亲手准备的药材、丸散,以及厚厚一叠手抄的东南风物、防疫须知。“一路保重。”千言万语,只化作这四个字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田惟清深深看了她一眼,翻身上马。随行的,只有两个司农寺的属员,以及柳彦卿拨给他的两名沉稳可靠的长随。
马蹄嘚嘚,踏着清晨的寒霜,出了城门,向着东南方向,渐行渐远。柳念薇牵着安哥儿,一直站在角门外,直到那一人一马的身影,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,与苍茫的天地融为一体。
春寒料峭,但她心中,却有一股暖流,支撑着她,挺直了脊背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仅要撑起这个家,还要成为丈夫在远方最坚实的后盾。
田惟清的东南之行,低调却不平静。他先到了受灾较重的几个州县,实地查看灾情,督导春耕,推广泥豆等耐涝作物的种植。所见之处,满目疮痍,民生凋敝,但百姓眼中对生计的渴望,对新任“京里来的田青天”带来的“朝廷新法子”的将信将疑,都深深刺痛了他,也更坚定了他的决心。
一个多月后,他抵达了月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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