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7章 定音(1/2)
永昌二十年的冬天,京城格外寒冷,大雪一场接着一场,将朱门碧瓦、寻常巷陌都掩在厚厚的素白之下。但朝堂上的“热气”,却几乎要将乾清宫殿顶的积雪都融化。
自柳彦卿在廷议上抛出那份详尽的《漳州月港海事厘务暨地方善后试点方略》,并力陈“此乃解东南倒悬之急、纾国库空虚之困、安沿海流离之民、固海防不拔之基的不得已之权宜、务实之策”后,原本看似铁板一块的“禁海”阵营,出现了细微的裂痕。
辩论持续了整整三天。守旧派依旧占据道德高地,痛心疾首地斥责开海是“背弃祖宗”、“招引外寇”、“与民争利”、“动摇国本”,甚至有人搬出“天象示警”、“海神不安”之类的妄语。然而,他们的攻击,面对柳彦卿、田惟清一方精心准备、层层递进的“实利”与“数据”,显得有些苍白无力。
户部右侍郎,一位以精于算计着称的老臣,在反复验算方略中关于税入、支出、节省军费赈灾银的对比数据后,在私下场合,对同僚喟叹:“若此账属实,月港一地试行,三年所费,不及去岁东南剿倭军费之十一,而可能之利,或可抵其半,更遑论安民、固防之效。此乃……以小博大之算。” 这话虽未公开表态,但其态度松动,已然明显。
工部几位专司水利、营造的官员,在仔细研读了方略中关于港口修葺、海塘加固、以工代赈的具体工程设计和预算后,也私下议论,认为“并非不可为”,“若真能专款专用,杜绝贪墨,确是惠民实政”。
都察院内部,也非铁板一块。有那等真正关心民瘼、注重实政的年轻御史,在看过方略中关于“税款流向每月张榜公布”、“接受士民监督”的条款后,反而认为此乃“澄清吏治、取信于民”的良机,若能借此打破东南某些地方官员与走私豪强勾结的利益网,未必是坏事。
当然,反对的声音依旧激烈。首辅周阁老,年高德劭,态度始终模棱两可,不置可否,让人难以捉摸。另一阁老则明显倾向于守旧派。而都察院几位大佬,以及部分与东南走私利益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朝臣、地方大员在京中的代言人,则攻击得最为凶猛,甚至不惜抛出“柳氏兄弟,一在朝倡开海,一在边掌兵权,又联姻田氏专司东南农赈,其势已成,其心可诛”这等诛心之论,直指柳彦卿结党营私、图谋不轨。
面对这些攻讦,柳彦卿始终气定神闲。在御前,他不再就“开海”本身多做辩论,只反复强调月港试点的“有限”、“可控”、“权宜”、“民生”属性,将一切反对意见,都引导到“如何将试点做得更稳妥、更有效、更不扰民”的技术性讨论上。同时,他授意门生故旧,在士林中宣扬“通变救时”、“实事求是”的理念,引用前朝开海之利、本朝海禁之弊的诸多实例,在舆论上渐渐扳回一城。
田惟清则退居幕后,专注于应对来自户部、工部关于具体数据、技术细节的诘问。他带领的那个小班子,日夜不休,随时准备提供更详尽的测算依据、更可行的技术方案。他们的扎实、严谨,甚至让一些起初抱有敌意的官员,也不得不暗自点头。
争论最激烈时,皇帝始终高坐龙椅之上,面无表情地听着,偶尔问一两个看似不经意、实则切中要害的问题。他不表态,便让这场辩论持续发酵,也让各方势力进一步暴露、分化。
腊月二十,小年。一场持续了半月之久的廷议,在一种近乎疲惫的焦灼中,接近尾声。双方该说的都说了,该骂的也骂了,谁也说服不了谁,谁也压不倒谁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御座之上,那位日渐沉默、愈发高深莫测的君王身上。
就在众人以为,此事又将如以往许多争议一样,被陛下“留中”,不了了之,拖到年后,拖到无疾而终时,一直沉默的皇帝,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久病的嘶哑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。
“东南之事,吵了这许多日,朕,也听了这许多日。”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诸臣,在柳彦卿身上略有停顿,又移开,“无非是‘开’与‘禁’,‘利’与‘害’,‘祖宗’与‘变通’。”
殿中落针可闻。
“祖宗之法,不可轻废。此言甚是。”皇帝缓缓道,让守旧派心中一喜。但他话锋随即一转,“然,祖宗立法,为的是江山永固,百姓安康。若时移世易,法已弊生,困民祸国,犹不知变,岂是守成之道?岂是孝子贤孙所为?”
守旧派心中一凛。
“柳彦卿、田惟清所奏月港之议,朕看了,也着人细核了。”皇帝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厚厚的方略上,“所陈东南困局,是实情。所算钱粮账目,户部复核,出入不大。所提试点之法,‘限’、‘专’、‘实’、‘明’四字,尚属稳妥。”
柳彦卿心中一松,田惟清在班列中,亦是呼吸微滞。
“倭患为祸东南久矣,剿抚并用,耗资无算,百姓流离,朕心甚忧。”皇帝的声音里,透出一丝真实的疲惫与不耐,“总说海禁为防倭,可禁了这些年,倭寇少了么?国库富了么?百姓安了么?”
一连三问,问得满朝文武,尤其是守旧派,哑口无言。
“月港之事,”皇帝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众人,最后停在首辅周阁老身上,“周先生以为如何?”
周阁老出列,颤巍巍躬身:“老臣……老臣以为,柳阁老、田少卿所议,乃为解东南燃眉之急,其心可嘉,其策……或可一试。然,兹事体大,关乎海禁国策,老臣愚见,不如……先于月港一地,试行三年,以观后效。若果真利国利民,再行推展不迟。若有不妥,即刻废止,亦无大碍。”
老狐狸!柳彦卿心中暗叹。周阁老这番话,看似折中,实则是在皇帝已有倾向的情况下,顺水推舟,给出了一个最稳妥、也最符合皇帝心意的台阶——有限试点,以观后效。既不得罪皇帝,也不彻底开罪守旧派,更将责任和风险,都推到了具体的“试行”结果上。
果然,皇帝微微颔首:“周先生老成谋国之言。月港试点,便依柳彦卿、田惟清所奏方略,试行三年。着,即于漳州月港设‘海事厘务所’,归漳州府辖制,受户部、工部、东南督师行辕(柳彦博处)三重节制。一切章程,依方略所定,务求‘限、专、实、明’。税款所得,专款专用,每月明细,报部并张榜公示。三年之后,是存是废,是推是止,再行定夺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柳彦卿、田惟清以及一干支持者,强抑心中激动,齐齐出列叩首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