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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8章 东风渐起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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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港并非他想象中那般荒凉。相反,这里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机与混乱交织的气息。港口破败,但停泊的渔船、小货船却不少;街道狭窄肮脏,两旁却挤满了各种店铺、摊贩,叫卖声不绝于耳;衣衫褴褛的流民与眼神精明的商贩、孔武有力的水手摩肩接踵;空气中弥漫着鱼腥、汗臭、以及一种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息。

先行抵达的户部、工部官员,以及柳彦博派来接应的一名游击将军,已在临时租用的一处旧衙署等候。寒暄过后,田惟清顾不得休息,立刻听取汇报。

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。漳州府地方官员,对“海事厘务所”态度暧昧,既不敢违抗朝廷旨意,又怕得罪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,更担心这“试点”搞砸了担责任,故而各种推诿、拖延。港口修葺,招募流民,进展缓慢。而地方上的豪强、船主、乃至一些背景不明的“海商”,则对即将设立的厘务所和税则,充满了警惕、敌意,甚至暗中串联,试图阻挠。

“田大人,您是不知道,这月港的水,深着呢!”那位户部员外郎压低了声音,“明面上是渔港,暗地里……走私的、通番的,怕是不少。咱们这厘务所一设,税一收,断了多少人的财路?能顺利才怪!”

工部的主事也愁眉苦脸:“修码头、固海塘,要石料、要木料、要工匠。本地能用的,要么被几家大户把持着,要么坐地起价。从外地运,成本又太高,咱们那点银子……”

柳彦博派来的游击姓赵,是个黑脸膛的汉子,说话直接:“田大人,我们将军说了,治安、防务,水师这边会尽力配合,保证厘务所和您的人身安全。但地方上的事,尤其是那些豪绅大户、地头蛇,我们当兵的,不好直接插手,免得给人留下口实,说我们以军干政。”

田惟清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困难,他预料到了。但实际的阻力,似乎更大。这里不像京城,有规矩,有体统,有兄长的庇护。这里有的是赤裸裸的利益,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,是阳奉阴违的官僚,是生存第一的流民。

他没有急着表态,只道:“诸位辛苦。情况我已大致了解。明日,我们先去港口、受灾的村子看看。厘务所的章程、税则,我们再细细推敲。与地方打交道……不急,慢慢来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田惟清换上便服,只带着两个长随,如同一个寻常的读书人,在月港街头、渔村、码头四处走动,看,听,问。他看到渔民们如何冒着风浪出海,收获的鱼获如何被鱼行压价;看到流民蜷缩在破庙、窝棚里,眼中是绝望的麻木;看到码头的力夫扛着沉重的货物,换取微薄的铜板;也看到装饰华丽的酒楼里,本地豪绅与疑似海商模样的人推杯换盏。

他听到老渔民叹息“海禁严,鱼不好打,打了也卖不上价”;听到流民抱怨“官府赈济的粥能照见人影”;听到小贩嘀咕“事务所?又来收钱的吧?这日子没法过了”;也隐约听到茶楼酒肆里,有人低声议论“京里来的官,能待几天?”“想从我们碗里抢食,没那么容易!”

看得越多,听得越多,田惟清的心越沉,也越亮。沉的是民生之多艰,阻力之巨大;亮的是,他渐渐摸到了一些脉络,看到了突破口。

数日后,田惟清在临时衙署,召集了所有相关人员,包括那位赵游击。

“事务所的税则,我的意思是,初期,从简,从低。”田惟清开门见山,“渔船,按大小、渔获种类,定额收取轻微税费。小商船,按货物价值,百中抽二或抽三,远比走私打点的花费低。重点,不在于收多少税,而在于把交易从地下拉到地上,纳入官府管理,让渔民、小商贩有个公开、公平、安全的交易环境。”

户部员外郎皱眉:“田大人,这……税率是否太低了?如此,能收上几个钱?怕是连厘务所的日常开销都不够。”

“初期,不要想着赚钱。”田惟清摇头,“要想着‘养’。把市场养起来,把人气聚起来,把规矩立起来。只要交易量上来,哪怕税率低,总额也不会少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收了税,就要办事。税款流向,每月张榜公布,用在何处?修港口,让渔船停靠更安全;固海塘,保护沿岸农田村庄;设水师巡检,打击海盗走私,保护合法商船;还有,以工代赈,让流民有活干,有饭吃!”

他目光扫过众人:“我们要让月港的百姓看到,交这点税,换来的是更安全的海域,更好的码头,更坚固的家园,和养活自己的活计!而不是像从前那样,钱被层层盘剥,却不见任何好处!”

工部主事迟疑道: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可修港口、固海塘,石料木料工匠……”

“本地大户把持,坐地起价,是吗?”田惟清接过话头,“那我们不用他们。我们以工代赈,招募流民,自己干!流民中,必有石匠、木匠、泥瓦匠。没有,可以学!我们提供饭食、工钱,教他们手艺!石料,附近山上就有,我们去采!木料,官府有备荒的林场,我们去申请砍伐指标!或许慢些,但胜在便宜,胜在让流民有活路,胜在……不让那些大户掐住我们的脖子!”

赵游击眼睛一亮:“田大人这法子好!咱们水师兄弟,闲时也可以出把力气,帮着维持秩序,震慑宵小!”

“不。”田惟清却摇头,“水师的职责是防海御寇,保护月港安全。工程的事,是民政,不能轻易动用军队,授人以柄。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“可以请水师的弟兄们,在训练之余,帮忙勘测一下附近海域、绘制更精准的海图,这对于未来商船航行、水师巡防,都大有益处。这,是军民两利,无人能指责。”

赵游击想了想,点头:“这倒可行。”

“至于地方官员的推诿,豪强的阻挠……”田惟清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熙攘又破败的街市,“我们不急。我们先做起来。把流民组织起来,把港口清理出来,把第一段海塘加固好。把‘以工代赈、税款公示’的告示贴出去,把招募工匠、力夫的摊子支起来。我们不做,别人怎么知道我们是玩真的?我们做了,做出了样子,让百姓得了实惠,看到了希望,自然会有人靠过来。到那时,谁再阻挠,谁就是与月港的百姓为敌,与朝廷的旨意为敌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:“陛下要的是‘实’,是‘明’。那我们就做实,做明。每一文钱的来处、去向,都记清楚,贴出来。每一个用工的流民,名字、工时、工钱,都登记造册,张榜公布。港口修了多长,海塘固了多高,种了多少新苗,安置了多少流民,一笔笔,一桩桩,都要清清楚楚,经得起任何人来查,来问!”

屋内一片寂静。户部、工部的官员,赵游击,都看着这位从京城来的、看似文弱的司农寺少卿,眼中渐渐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。这位田大人,不像那些只会空谈、或者一味强硬的京官。他懂民生之多艰,知地方之复杂,更有一种不疾不徐、却步步为营的坚韧。

“当然,”田惟清转过身,目光清明,“该打交道的人,还是要打。漳州府那边,我会去拜会。地方上有名望、可能支持我们的士绅,我会去拜访。甚至……对那些可能心存疑虑的‘海商’,也可以透个风,只要合法守规,月港欢迎他们,而且,会给他们一个比走私更安全、更稳定的交易环境。这世上,没有人跟钱过不去,只要有利可图,且这利,是堂堂正正、受保护的利。”

他这番话说出,连最谨慎的户部员外郎,眼中也燃起了一丝火花。是啊,如果月港真的能成为一个合法、安全、有秩序的港口,那些走私的、半黑半白的“海商”,未尝不会转过来。毕竟,走私的风险太大,而合法交易的利润,只要规模上去,同样可观。

“诸位,”田惟清看着眼前这些即将与他一同在月港奋斗的同僚,郑重拱手,“月港试点,成败在此一举。成,则东南生民得一喘息,朝廷得一良法,我等不负君恩,不负己心。败,则万事皆休,你我或许还能回京,但月港的百姓,将继续在困苦中挣扎,东南困局,依旧无解。田某不才,愿与诸位同心协力,在此地,为朝廷,为百姓,蹚出一条实实在在的生路来!”

“愿听田大人差遣!”众人齐声应道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决然。

窗外,东南沿海的春风,带着咸湿的气息,吹拂过月港破败的码头,吹过流民栖身的窝棚,也吹进了这间临时衙署。风中,似乎有海鸟的鸣叫,有海浪的呜咽,也隐约夹杂着远处工地隐约传来的、属于新生的嘈杂与悸动。

东风,已悄然吹起。但这股东风,能否吹散月港上空的阴霾,吹开一片新的天地,犹未可知。田惟清知道,真正的艰难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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