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章 新生(2/2)
夫妻二人相对沉默。烛火噼啪,映着两人凝重的面容。外间春风拂过庭院,带来花草萌发的清新气息,却吹不散屋内的沉郁。
良久,柳念薇忽然道:“夫君,我记得你整理那些农书札记时,曾提过,前朝乃至本朝初年,东南沿海并非全然禁海,曾有市舶司,岁入颇丰?”
田惟清一怔,点头道:“确有此事。洪武、永乐年间,于广州、泉州、宁波等地设市舶司,专司海外贸易,抽分征税,所得颇丰,于国用大有裨益。只是后来因倭患、走私、以及朝中‘重农抑商’、‘片板不得下海’之声日盛,才渐次废弛,至本朝中叶,已名存实亡。兄长所提‘重开市舶司’,其实有旧例可循,并非全然创新,只是……”他苦笑,“时移世易,如今朝中,谈‘海’色变者居多。”
“既然有旧例,便有据可依。”柳念薇沉吟道,“兄长之策,着眼长远,利国利民,但阻力太大。夫君所行,立足当下,具体而微,但若无大策支持,亦难持久。或许……可双管齐下?”
田惟清若有所思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夫君可曾想过,将你在北地推广泥豆、筒车之法,与东南之事稍作勾连?”柳念薇缓声道,“泥豆耐涝耐瘠,适宜东南滩涂山地;筒车可引水灌溉,解高地之旱。此二者,皆可助东南受灾百姓恢复生计,此为其一。其二,夫君奏疏中提及‘以工代赈’,修水利,固海塘。这修水利,所需石材、木料、民夫,若就近取材、募工,可活一方经济;固海塘,更是直接关乎海防。若能将此二事,与兄长所提‘以海贸之利养海防’稍作关联,比如,奏请于试行开海之口岸,将部分关税,专款专用,直接用于该地水利、海塘修建,或补贴种植新作物的百姓……是否可行?”
田惟清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柳念薇的话,仿佛在他混沌的思绪中劈开一道光。他一直专注于具体的农事、赈灾,想着如何向朝廷要钱,如何把事情做下去,却未曾跳出这个框架,从更大的格局去勾连。兄长的大策是开源,是长远;他的实务是节流,是当下。两者看似不相关,甚至一个激进,一个保守,但若巧妙结合,或许能走出一条新路。
“你是说,以具体、务实、且见效快的民生工程,作为兄长开海大策的试点或补充?”田惟清语速加快,“先在局部,比如受灾最重、亟需恢复的某个港口州县,试行有限度的、以工代赈、以贸养防之策?将开海可能带来的收益,与百姓眼前生计、地方防务直接挂钩,让反对者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,减少阻力?也让陛下看到,此策并非空谈,而是能解燃眉之急?”
“妾身愚见,只是胡思乱想。”柳念薇谦道,“但觉着,凡事若能兼顾‘大处着眼’与‘小处着手’,或许能走得更稳些。兄长之策,是治本良方,但需时日,且牵涉甚广。夫君所为,是救急善政,立竿见影,但若无长远之计,终是疲于应付。若能以夫君的实务,为兄长的方略探路、奠基,或许能收奇效。况且,此等具体勾连之事,由夫君从农事、工赈角度提出,比兄长直接上疏,或更显务实,也少些‘结党’、‘揽权’的嫌疑。”
田惟清越听越是心惊,亦越是振奋。他这夫人,平日里不声不响,只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,没想到于朝政经济,竟有如此见地!这番“大处着眼,小处着手”、“以实务探路、奠基”的想法,可谓切中肯綮。的确,由他这位刚刚“戴罪立功”、专司农桑赈济的“实务派”官员,提出将具体赈灾工程与有限的地方开海收益挂钩,比柳彦卿以阁臣身份再次力倡开海,要柔和得多,也更容易被接受。这既是在为兄长的长远策略探路、积累经验和说服力,也是在为自己手头的具体工作寻找更稳固的财源和更深层的意义。
“念薇,你真是我的女诸葛!”田惟清激动地握住她的手,眼中满是光彩,“此法甚妙!我明日便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僚商议,重新拟定东南农事、工赈条陈,将你这‘以实务探路,勾连海贸’之思,隐于其中。不,或许可以先私下与兄长沟通,听听他的意思。”
柳念薇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抽回手,道:“妾身只是随口一说,夫君还需与兄长及诸位大人仔细斟酌。兹事体大,牵一发而动全身,万不可鲁莽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田惟清点头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他重新坐下,就着烛光,铺开纸笔,开始勾画起来。思路一旦打开,便如泉涌。如何将泥豆推广与滩涂利用结合?如何将筒车灌溉与高地垦殖、粮产增收挂钩?如何设计“以工代赈”项目,使其既能解决流民生计、加固海防,又能为日后可能的开海港口建设打下基础?如何将有限的、可能的“开海”收益,比如增加的地方商税、关税,定向用于这些项目,形成良性循环……
他越写越快,眼中光芒愈盛。之前的迷茫、沉重,似乎在这一刻被全新的思路和希望所取代。他不仅仅是在完成一项朝廷交代的差事,更是在参与一项可能利在千秋的谋划。而这种谋划,竟是由他深居内宅的夫人,无意中点破。
柳念薇没有打扰他,只静静坐在一旁,就着灯光继续看她的账册。偶尔抬头,看着田惟清伏案疾书、眉头微锁又骤然舒展的侧影,唇角不自觉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。外间的风雨,她或许不能直接去挡,但至少,可以为他点亮一盏灯,在他困顿的时候,递上一杯热茶,或者说上几句或许有用的话。
夜色渐深,春寒料峭。但书房内,烛火融融,映着一对并肩的身影,一个挥毫泼墨,勾勒民生国计;一个执笔凝神,算计柴米油盐。看似遥远,却又紧密相连。
新的征程,或许就在这春夜悄然的谋划中,拉开了序幕。而希望,如同窗外泥土中挣扎而出的草芽,虽微弱,却执着地指向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