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微澜与暗礁(1/2)
时间在表面如常的夏日时光里悄然而逝。京城街头的槐花开得正盛,甜腻的香气混着暑气,弥漫在坊市之间。朝堂之上,关于东南海寇袭击柳家船队的讨论,在经历了最初几日的激烈后,也渐渐趋于一种程式化的“严查”、“痛剿”、“抚恤”的官方辞令。兵部的行文发往了沿海各州府,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派出的联合查案官员也已离京南下,一切看起来都按部就班,风浪似乎正在平息。
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才知道,水面之下,暗流正以截然不同的速度和力道,汹涌激荡。
柳家的抚恤工作进行得迅速而周密。柳承业亲自坐镇,银钱流水般发出去,每一笔都有清晰的账目和收讫画押。派往各地的管事不仅送去抚恤银,还带去了柳承业亲笔的慰问信和承诺——承诺抚养遗孤至成年,承诺为伤重致残者安排力所能及的差事,承诺柳家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为家族付出鲜血的人。
这些举措的效果是显着的。原本因惨重伤亡而弥漫在柳家船队和相关产业中的恐慌与离心情绪,迅速被一种悲壮而又夹杂着感激的凝聚力所取代。死难者家眷的哭声里多了几分对主家的感念,伤者得到了最好的医治和安置,幸存的水手伙计们惊魂稍定后,议论的不再是“这活不能干了”,而是“柳家仁义,跟着这样的主家,死了也值当,何况咱们还没死,得给死去的兄弟报仇!”
人心,在银钱和诚意的双重作用下,被初步稳住了。甚至,还有一些听闻柳家厚道、正在别处受气的熟练船工和工匠,悄悄托人打听,能否来柳家谋个差事。
柳彦博在临海府忙得脚不沾地。他一面要应付官面上联合查案官员的询问(自然是按商量好的说辞,突出贼人凶悍、船型古怪,对“印记”一事则语焉不详,只说水手惊惶可能看错),一面要暗中进行柳念薇交代的几件大事。
招募人手是重中之重,也最费心神。朔方那边,三哥柳彦昭很快回信,已精心挑选了十五名因各种原因退役、但绝对忠诚可靠的老兵,由一名名叫赵铁柱的沉稳老哨长带领,正分批扮作商队护卫或投亲百姓南下。信中提到,这些老兵“皆经战阵,晓畅军事,令行禁止,然于舟船之事,多为生手,需从头习练。”
柳彦博收到信,心头一定。有了这批骨干,护卫队的架子就能搭起来了。
通过沿海关系招募退役水师官兵的事情,却遇到些波折。起初很顺利,柳家开出的条件优厚,很快就有二十余人前来应募,多是因年纪、伤病或与上官不和而离开行伍的,其中不乏操船、了望、甚至懂些简单火器操作的好手。柳彦博亲自面试,又让人暗中查了底细,剔除了几个有酗酒、好赌恶习的,最终留下了十八人,暂时安置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庄园里,由朔方老兵未到之前,先由柳彦博从自家商队护卫中挑选的几名可靠头目管着,进行初步的整训和观察。
麻烦出在第三条线——接触那些“海上讨生活”的边缘人。柳彦博通过一个信得过的中间人“老海鹞”,放出了想招募些“懂海、敢拼、有底线”的好手的风声。消息在特定的圈子里悄悄流传,起初几天,确有几个人通过“老海鹞”递话,表示有兴趣。柳彦博按妹妹说的,极为谨慎,要求必须有可靠担保,并需说明“落草”缘由。
然而,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接触时,“老海鹞”那边却突然断了消息。派人去他在明州的渔行打听,伙计只说他三日前出海“收账”,至今未归。再问去了哪里,伙计便支支吾吾,说不清楚。
柳彦博心生警惕,立刻动用了另一条更隐秘的关系去查,反馈回来的消息让他心底一沉——“老海鹞”并非简单的出海未归。有人看见,他是在码头被几个生面孔的彪悍汉子“请”走的,上了条小船,往碎星群岛方向去了,之后再无音讯。
“被请走了?往碎星群岛去了?”柳彦博接到密报,额角渗出冷汗。他立刻联想到了妹妹提到的、水手看到的“岛礁青烟”,以及那个老舵工含糊的指证。
“难道……我们暗中招人的事,已经被对方察觉了?‘老海鹞’暴露了?还是说,这根本就是个警告?”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。他不敢耽搁,立刻将情况密信传回京城。
京城,永安侯府。
柳念薇接到二哥的密信时,正在与那位从工部将作监请来的退休老匠人鲁师傅,讨论小型弩机的改进。信中的内容让她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鲁师傅,今日先到这里,您提出的用棘轮上弦、以减轻操弩手负担的想法极好,还请多费心琢磨。所需物料,尽管开口。”柳念薇压下心中的波澜,客气地送走了一头雾水、却对“新课题”兴致勃勃的鲁师傅。
书房里只剩父女二人。柳承业看过信,脸色阴沉:“对方反应好快!我们这边刚有点动作,他们就掐断了我们一条暗线。这个‘老海鹞’……怕是凶多吉少了。”
柳念薇沉默着,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里在夏日阳光下有些蔫耷的芭蕉叶。她的心声带着冷意,清晰地传入柳承业脑海:“不一定是反应快。或许,我们一开始寻找‘老海鹞’这样的人时,就已经在他们的监视之下。沿海的灰色地带,恐怕早就是他们的地盘。我们想从这片泥潭里挖人,怎么可能不惊动盘踞在里面的‘地头蛇’?”
“‘老海鹞’的失踪,与其说是警告,不如说是清理。清理掉可能向我们透露更多信息的知情者,也掐断我们接触那个圈子的渠道。他们在展示对沿海地下世界的控制力。”
“爹,”柳念薇转过身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,“看来,我们想从‘野路子’招人的路子,暂时行不通了,至少不能通过明面上的中间人。对方在沿海的耳目,比我们想象的更灵,手段也更狠。”
“那怎么办?招募护卫之事,不能停。光靠朔方老兵和退役水师,人数不够,也缺乏对海上灰色地带的了解。”柳承业皱眉。
“换种方式。”柳念薇走回桌边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“既然他们警惕我们接触‘圈里人’,那我们就从‘圈外’找,或者,让‘圈里人’自己找上门。”
柳承业疑惑地看着女儿。
“二哥不是在秘密整训那批退役水师吗?”柳念薇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,“可以让他们放出风声——当然,要通过绝对可靠的人,用最不经意的方式——就说柳家因为海路不靖,损失惨重,决心组建一支精锐的自家船队护卫,待遇从优,但要求极高,需身家清白,水性娴熟,敢打敢拼,且与任何海上帮派、私枭绝无瓜葛。重点突出‘身家清白’、‘绝无瓜葛’,并且,入伙需有原军中同袍或地方保甲作保,审查极严。”
柳承业若有所思:“你这是……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?表面上摆出只招‘干净人’的姿态,打消对方的疑虑,甚至可能让那些真正想洗手上岸、又与原有势力牵扯不深的人,自己动心,主动来投?而且,严格的审查和担保制度,也能最大限度避免混进奸细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