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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6章 黄天当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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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天未亮。

黎朔便起身,将昨日剩下的糙米熬成粥,喂父亲喝下,又将最后一点药煎好。

父亲咳血虽未止,但气色稍好。老母看着儿子布满血泡的双手,心疼得直掉泪。

“娘,没事。”黎朔勉强笑了笑,“今天多做些工,把税钱挣出来。”

他揣着仅剩的两个铜板出了门,先到王地主家继续修谷仓。

这一次,他干得比昨日更卖力。麻袋扛得更多,泥浆拌得更快,甚至主动去干最累的活,爬上最高的脚手架,修补漏雨的屋顶。

“这小子不要命了?”工友们窃窃私语。

黎朔充耳不闻。

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挣够钱,交税,保住这个家。

中午,管家难得地多给了他一个窝头:“二狗子,好好干,老爷说了,谷仓修完,赏你们每人五个铜板。”

黎朔接过窝头,三口两口吞下,继续干活。

下午,他又去了酒馆劈柴。

这一次,掌柜看他双手血泡破裂,血肉模糊,难得地动了恻隐之心:“小子,手都成这样了,歇一天吧。”

“没事,能劈。”黎朔声音平静,举起斧头。

傍晚,当他揣着五个铜板的工钱和两个窝头,快步往家走时,心中盘算着:王地主家的工钱,共七枚;酒馆劈柴,共三枚;加上家里的六枚,扣除买药买米的钱,现在手头共有十四枚铜板。

苦水村的丁口税,一人一年二十枚铜板。他家三口,需六十枚。

还差得远。

但黎朔不气馁。他打算今晚再去找些零活,明天继续。总能凑齐的。

村口老乞丐依旧蜷缩在枯树下,黎朔路过时,掰了半个窝头给他。

“后生,”老乞丐接过窝头,哑声道,“你是个好人。但听老朽一句劝……这税,交不交都一样。今天交了,明天还有别的税。这世道,穷人活不了。”

黎朔脚步顿了顿,没说话,继续往家走。

土房就在眼前。

但今日,土房前围了一群人。

人群中,传来母亲的哭喊和父亲的咳嗽声。

黎朔心头一紧,快步冲过去。

推开人群,他看到了令他血液凝固的一幕——

三个穿着破烂皮甲、手持木棍的官兵,正将瘦弱的父亲从土炕上拖下来,扔在地上。

母亲扑上去阻拦,被一脚踹开,额头磕在门槛上,鲜血直流。

“老东西!税钱呢?!”为首的官兵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,一脚踩在父亲胸口。

父亲咳出一口血,艰难地摇头:“军爷……宽限两日……我儿去挣了……”

“宽限?宽限你妈!”胖子啐了一口,木棍狠狠砸在父亲腿上,“咔”的一声,骨头断裂的脆响。

“爹——!”黎朔目眦欲裂,冲上前去。

“滚开!”另一个官兵一棍扫来,正中黎朔腹部。

剧痛袭来,他踉跄后退,摔倒在地,腹中翻江倒海,险些吐出来。

他终究只是个凡人。

“哟,儿子回来了?”胖子官兵转头看向黎朔,咧嘴露出黄牙,“正好,你家欠税六十文,交钱还是交人?”

黎朔挣扎着爬起,从怀中掏出那十四枚铜板,双手奉上:“军爷……只有这些……宽限两日……我一定凑齐……”

胖子一把抓过铜钱,掂了掂,脸色一沉:“就这点?打发要饭的?”

他指了指地上的父亲和受伤的母亲:“这样吧,你爹和你娘,抵四十文。剩下六文,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
黎朔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

抵税?

以人抵税?

他听说过,有些地方交不起税,会被抓去充军或为奴。

但没想到,会发生在自己眼前,发生在自己父母身上!

“不……不行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军爷,再宽限两日……我一定……”

“少废话!”胖子不耐烦地一挥手,“带走!”

另外两个官兵上前,粗暴地拖起地上的父亲。

父亲腿骨已断,剧痛之下,连惨叫都发不出,只是浑身抽搐。

母亲挣扎着爬过来,抱住官兵的腿:“军爷……求求您……放过他……我给您磕头……”

“滚开!”官兵一脚踹开母亲,额头再次撞在墙上,鲜血模糊了整张脸。

黎朔看着这一幕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他想冲上去,但身体虚弱,又被官兵死死按住。他想怒吼,但喉咙里仿佛塞了棉花,发不出声音。
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父亲被拖出家门,看着母亲倒在血泊中,看着胖子官兵骂骂咧咧地跟出去。

“娘——!”他终于喊出声,连滚爬爬扑到母亲身边。

母亲额头的伤口很深,鲜血汩汩涌出,染红了半边脸。

她气息微弱,却还强撑着,伸手想摸黎朔的脸:“狗子……别……别管我们……你……快跑……”

“娘!娘你别说话!我去找郎中!”黎朔声音嘶哑。

“没用了……”母亲的眼神开始涣散,“这世道……穷人……活不了……你……好好的……”

她的手,无力垂下。

眼睛,缓缓闭上。

黎朔僵在原地。

他伸出手,颤抖着探向母亲鼻息。

没了。

死了。

就这样,死在他怀里。

因为二十枚铜板的税。

因为官兵的一脚。

因为……这个吃人的世道。

屋外传来父亲的惨叫声,很快也戛然而止。

黎朔跪在血泊中,抱着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,一动不动。

周围围观的村民,有人叹息,有人摇头,有人麻木地看着,然后默默散去。

没人敢说什么。

没人敢做什么。

这就是苦水村,这就是大燕国,这就是……凡尘。

许久,黎朔缓缓放下母亲。

他站起身,走到水缸前,舀起一瓢冷水,浇在脸上。

水混着血,顺着脸颊流下。

他低头,看着水缸中倒映的自己——那张属于二狗的、麻木而绝望的脸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笑得苍凉,笑得悲愤,笑得……癫狂。
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
他终于明白了。

明白了为什么天道会有缺。

明白了为什么众生会受苦。

明白了为什么……会有太平道。

不,不只是明白。

他是亲身经历了。

这一刻,黎朔脑海中浮现出凌夜曾传授的《太平经》内容,浮现出那位东汉末年的大贤良师——张角。

那位眼见百姓疾苦,揭竿而起,高呼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,岁在甲子,天下大吉”的道人。

那位提出“联九州黎庶,憾一家之王庭”的起义领袖。

“大贤良师……”黎朔喃喃自语,“我懂你了。”

不是史书上的寥寥数语,不是道经中的抽象教义。

而是切肤之痛,是血海深仇,是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的绝望,是对这个不公世道的彻骨痛恨!

苍天已死——这腐朽的王朝,这吃人的世道,不配为天!

黄天当立——该有一个新天,一个能让穷人活下去的天!

岁在甲子——就在此刻,就在今日!

天下大吉——不是祈求,而是要用双手去争取!

黎朔转身,走向土炕,从炕洞里摸出一个破布包——那是他昨日藏起来的,准备用来抓药的铜板。

可来不及了。

世道没有给他时间。

他抓起破布包,又走到墙角,扯下挂在墙上的一件破旧黄布,那是母亲年轻时做嫁衣剩下的布料,一直舍不得用。

他将黄布披在身上,又用灶灰在脸上涂抹几道。

然后,他推开破门,走出土房。

夕阳如血,将整个苦水村染成一片暗红。

村口的枯树下,老乞丐还在。

黎朔走到他面前,将破布包里的十枚铜钱,全部倒在他手里。

“老人家,”黎朔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,“帮我做件事。”

老乞丐看着手中的铜钱,又看看黎朔身上的黄布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后生,你要做什么?”

“传一句话。”黎朔缓缓道,“苦水村二狗子说的——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。明日正午,村口枯树下,分粮。”

老乞丐浑身一震,死死盯着黎朔:“你……你可知这话传出去,是要杀头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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