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黄天当立(2/2)
“我知道。”黎朔点头,“但这话,必须传。”
“分粮?你哪来的粮?”
“王地主家谷仓里,有的是粮。”黎朔淡淡道,“他家的粮,本就是佃农的血汗。取之还于民,天经地义。”
老乞丐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,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:“好!老头子我活了七十岁,早该死了。临死前,能看到有人敢说这话,敢做这事,值了!”
他挣扎着站起,佝偻的身躯竟挺直了几分:“这话,我给你传!十里八乡,我给你传遍!”
黎朔躬身一礼:“多谢。”
他转身,朝王地主家走去。
这一夜,苦水村不平静。
先是二狗子家爹娘被官兵打死的事传开,村民们兔死狐悲,暗自叹息。
接着,一句石破天惊的话,如野火般在村中蔓延——
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!”
“明日正午,村口枯树,分粮!”
有人惊恐,有人怀疑,有人兴奋。
王地主家自然也听到了风声。管家带着几个家丁,气势汹汹地在村里转了一圈,骂骂咧咧:“哪个不要命的敢造谣?老子扒了他的皮!”
但没人承认。
深夜,王地主家后院的柴房里。
黎朔蜷缩在角落,磨着一把从铁匠铺“借”来的柴刀。
刀锋在磨刀石上划过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脑海中,浮现出父亲断裂的腿骨,母亲额头的伤口,官兵狰狞的嘴脸。
也浮现出太平经中的话:“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”
可这世道,善待善人了吗?
没有。
那就换一个世道。
“师父,”黎朔在心中默念,“你说得对。太平圣道,补天之路,起点不在九霄云外,而在尘世烟火中。”
“但若这尘世已污浊不堪,若这烟火已熏瞎人眼——”
“那我便先涤荡尘世,再补青天!”
戒指中,凌夜沉默着。
这一次,他没有说任何话。
因为他知道,这一刻的黎朔,不需要教导,不需要指引。
他只需要……去做。
去做那位于年前,大贤良师做过的事。
去做那千千万万走投无路的百姓,想做却不敢做的事。
天色渐亮。
黎朔起身,将磨好的柴刀别在腰间,又用黄布裹住头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不再有昨日的麻木与绝望。
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,与决绝。
他推开柴房门,走向谷仓。
谷仓门口,两个家丁正打着哈欠守夜。看到黎朔,一人喝道:“二狗子?大早上的,你来干什么?”
黎朔没说话,脚步不停。
“站住!”家丁察觉不对,抽出腰间的短棍。
黎朔动了。
他虽失去修为,但磨练出的技巧还在,对时机的把握还在。
身形一晃,避开短棍,柴刀出鞘,划过一道寒光。
“噗——”
一个家丁捂着喉咙倒下,鲜血喷溅。
另一个家丁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想跑。黎朔追上,柴刀从背后刺入。
干净利落。
没有犹豫。
因为他知道,对敌人的仁慈,就是对追随者的残忍。
打开谷仓大门,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映入眼帘——麦子、稻谷、粟米,足够苦水村所有村民吃上半年。
黎朔拖出几袋粮食,堆在谷仓门口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向王地主家的主屋。
此时,天已大亮。
王地主被外面的动静吵醒,披着衣服出来,正好看到满身是血的黎朔,以及谷仓门口的两具尸体。
“你……你是二狗子?!”王地主脸色煞白,“你疯了?!”
“我没疯。”黎朔声音平静,“我只是来取回本该属于大家的东西。”
“反了!反了!”王地主尖叫,“来人!快来人!杀了这个反贼!”
几个家丁闻讯赶来,看到眼前景象,也是骇然。
但仗着人多,还是挥舞棍棒冲上来。
黎朔不退反进。
柴刀翻飞,血光迸溅。
他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,只有最简洁、最直接的劈砍刺扫。
每一刀,都冲着要害;每一步,都踏在生死边缘。
家丁们虽人多,但平日里欺软怕硬惯了,何曾见过这般不要命的打法?
很快便倒下三人,其余人胆寒后退。
王地主见势不妙,转身想跑。
黎朔一脚踢起地上的短棍,正中王地主后心。
王地主惨叫一声扑倒在地,黎朔上前,柴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粮仓钥匙,地契,账本。”黎朔冷冷道。
“我给!我给!”王地主涕泪横流,哆哆嗦嗦掏出钥匙和地契,“好汉饶命……饶命啊……”
黎朔接过钥匙和地契,却没有松刀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轻声道,“昨日,我爹娘因为二十文钱的税,被官兵打死。”
“而你家谷仓里的粮,换成钱,够整个苦水村交十年的税。”
王地主浑身颤抖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……”
“不,你知道。”黎朔摇头,“你只是不在乎。”
刀锋划过。
王地主瞪大眼睛,捂住喷血的喉咙,抽搐着倒下。
黎朔看都没看他一眼,转身走出主屋。
村口枯树下,已经聚集了上百村民。
他们忐忑不安地等待着,既期待又害怕。
当看到黎朔浑身浴血、拖着几袋粮食走来时,人群一阵骚动。
黎朔走到枯树下,将粮食放下,然后转身,面向村民。
他扯下头脸上的黄布,露出那张属于二狗的脸。
“乡亲们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,“我是二狗。昨日,我爹娘因交不起税,被官兵打死。”
“今日,我杀了王地主,开了他的粮仓。”
“这些粮食,本该就是大家种的,现在,还给大家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或麻木、或激动、或恐惧的脸:
“但今天分粮,明天呢?后天呢?官府会来,官兵会来,他们会抢走粮食,会杀人,会继续收税。”
“这世道,不让我们活。”
“那我们就换一个世道。”
黎朔举起手中的柴刀,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:
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!”
“愿意跟着我,换一个活法的,站到左边!”
“想领了粮就走,继续苟且偷生的,站到右边!”
人群死寂。
只有风吹过枯树的呜咽声。
许久,一个瘦弱的少年第一个走出来,站到左边——他是昨天摔断腿的那个短工的儿子。
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老乞丐蹒跚着走来,站到左边。
昨天一起做工的汉子们,犹豫片刻,也站了过来。
最终,一百多人中,有七十多人站到了左边。
黎朔看着他们,缓缓点头。
“从今日起,苦水村没有二狗子。”
“只有——”
“太平道人。”
他抬头,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凡尘炼心,炼的不仅是忍受苦难的坚韧。
更是改变世道的决心。
而这条路,他已踏出第一步。
接下来,便是燎原之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