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4章 岭上观火，算盘各拨（2/2）

“你是说，他们可能去打那废窑的主意？”黑塔瞪大了眼，“那破窑，能有啥？早年倒是听说有苦力存过点豆子麸皮，这都多少年了，早烂成土了！”

“烂成土，那也比雪好吃。”

瞎老崔忽然开了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厅里一静。他混浊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火苗，慢吞吞道，“人饿急了，树皮都能啃三年。冯立仁是条汉子，他手下那帮人，可不是泥捏的。他们敢去劫鬼子的车队，难道就不敢去掏豹子洞了？”

他顿了顿，转向杨老六：“老六，冯立仁的人，在哑巴梁露面，是只看见探路的，还是有大股？”

杨老六想了想：“‘眼睛’说，只看见两三个，身手利落，很快就不见了，没见大股人马。”

瞎老崔“嗯”了一声，重新把旱烟袋塞回嘴里，吧嗒了两下空烟锅，不再说话。

黑塔急了：“崔爷，那咱们……就这么干看着？冯立仁跟咱们没交情，可好歹是跟鬼子干仗的。龙千伦那孙子倒霉，咱们乐得看热闹。可冯立仁要是缺粮，又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晃悠……”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，像是想趁机做点什么，又拿不定主意。

穿山甲咳嗽着，幽幽道：“塔爷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冯立仁是打鬼子的，不假。可咱们黑风岭，是求财、求活命的山头，不是抗日的队伍。沾上他，就等于沾上鬼子，沾上矢村、松野、长谷川那一串阎王。这买卖，划算么？”

师爷接口，语气依旧不紧不慢：“四哥所言极是。眼下这局面，浑水好摸鱼，可水太浑了，也容易淹死人。龙千伦被按住捶打，冰泉子鬼子看得紧，冯立仁若是真缺粮想找食……这三家，哪一家都不是善茬。咱们贸然插手，不管帮谁，都可能惹一身腥。”

他看向瞎老崔：“崔爷，依我看，眼下还是那句话：一动不如一静。让‘眼睛’再放亮些，盯紧哑巴梁和野狼口方向。冯立仁若真有动作，不管是成是败，总会露出痕迹。咱们……”

瞎老崔摆了摆手，打断了师爷的话。他抬起混浊的眼，目光在炭火映照下，竟有几分深不见底的意味。

“静，是得静。”他慢吞吞地说，“可静，不是聋了，瞎了。老六。”

杨老六连忙应声：“崔爷，您吩咐。”

“让你手下机灵的，往哑巴梁那头，再挪挪‘眼睛’。不靠太近，就在能看见道上动静的高处趴着。冯立仁的人要是再去，记下时辰，记下人数，记下他们奔哪个方向去。别的，不用管。”

他又转向黑塔：“塔爷，山上各处卡子，得再加点小心。告诉弟兄们，非常时期，手紧点，嘴严点。过路的，哪怕是块肥肉，也先忍着。咱们不惹事，可也得防着事惹上门。”

黑塔虽不甘，但也知道瞎老崔说得在理，闷声应了。

穿山甲咳嗽几声，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，不再言语。师爷重新拿起旧书，手指捻着书页，目光却有些飘忽。

杨老六领命去了。

聚义厅里重归寂静，只剩下炭火噼啪，和门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。

瞎老崔蹲在火盆边，眯着眼，望着那跳跃的火焰，脸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深刻如刀刻。旱烟袋空叼在嘴里，半晌，才极低地、仿佛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：

“这坝上的雪，是越下越厚了。底下埋着的，是死人骨头，还是活人心思，谁说得准呢……”

他不再说话，只把那点微弱的、属于老江湖的算计和谨慎，连同对未知变数的隐约不安，一起深深地藏进了跳动的火光与弥漫的烟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