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血誓(1/2)
第三十五章 血誓
江南的暮春,本该是柳絮纷飞、烟雨朦胧的温润时节,可这几日的青石巷,却被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。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涩、病患的呻吟与淡淡的腐朽气息,昔日里叫卖声不绝的街巷,如今行人寥寥,偶有往来者,也皆是面色凝重,步履匆匆,腰间或袖中多半揣着艾草与菖蒲,试图驱散这无孔不入的疫气。
济仁堂的院门自破晓便敞开着,只是往日里分诊的长凳旁,今日多了几分压抑。第五日的晨光透过云层,微弱地洒在药庐的青瓦上,苏清越倚在床头,缓缓睁开了眼。布带依旧蒙着双目,却挡不住她感知周遭的敏锐——鼻尖萦绕的药味比昨日更浓,耳畔传来的咳嗽声也愈发急促,而最让她心惊的,是自己身体里传来的异样。
昨夜的高烧褪去后,并未带来预想中的轻松,反倒有一阵细密的痒意从手臂蔓延开来。她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抚过左臂的肌肤,触及一片凹凸不平的疹点,那触感粗糙,带着一丝灼热的温度。是瘟疫的症状,她心中了然,那是前几日接诊时,不慎被病患的脓液溅到衣袖所致。
“姑娘,您醒了?”门外传来小学徒阿禾的声音,伴随着轻轻的叩门声,“张大夫让我来问问,您今日身子可好些了,要不要再喝一碗退热汤?”
苏清越迅速收回手,将衣袖往下拽了拽,确保那片红疹被严严实实地遮住,才应声:“不必了,我已无大碍。你去备好诊案,我这就出来。”
“可您昨日还发着高烧呢!”阿禾推门进来,脸上满是担忧,“张大夫说您这是劳累过度,得好好静养,今日的诊症,有我们和几位老大夫盯着,您就安心歇着吧。”
苏清越摸索着起身,指尖触到床边的盲杖,轻轻摇了摇头:“眼下瘟疫正烈,城中病患与日俱增,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。我躺不住,也睡不着。”她说着,已然迈开脚步,虽双目不能视物,步伐却稳当,只是起身时,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,顺着脸颊滑落,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阿禾见状,也不敢再劝,只能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,小心翼翼地将她引到外间的诊桌旁。药庐里早已挤满了病患,男女老少皆有,大多面色蜡黄,有的捂着胸口剧烈咳嗽,有的则蜷缩在长凳上瑟瑟发抖,孩童的哭闹声与老人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,令人心头沉重。
“苏姑娘,您怎么来了?”正在为病患诊脉的张老大夫抬眼瞧见她,连忙放下手中的脉枕,起身走上前来,伸手便要去探她的额头,“您的病还没好利索,怎么能这般逞强?”
苏清越微微侧身,避开了他的手,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张大夫放心,我身子已然无碍。连日来辛苦各位前辈了,接下来,便让我搭把手吧。”
她径直走到诊桌后坐下,指尖抚过桌上的脉枕,轻声道:“下一位。”
张老大夫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又瞧了瞧她额角的冷汗,心中虽担忧,却也知晓此刻多说无益。眼下济仁堂的几位老大夫已连轴转了四日,个个都已是疲惫不堪,苏清越的医术在他们之中最为精湛,尤其是在诊治疫症上,颇有独到之处,有她相助,确实能缓解不少压力。他只得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转身继续去诊治病患。
苏清越将手搭在病患的腕上,指尖的触感微凉,脉象浮而急促,是典型的疫症初期症状。她凝神细听,口中缓缓问道:“发病几日了?可有发热、咳嗽、身上起疹的症状?”
病患是个年轻的汉子,声音嘶哑:“回苏姑娘,已有三日了,起初只是发热,昨日起身上便开始痒,起了些小红点,夜里咳得睡不着。”
“嗯。”苏清越应了一声,收回手,随即报出一串药材的名字,“金银花三钱、连翘三钱、薄荷一钱、荆芥二钱……加水煎服,每日一剂,分两次温服,服药后加盖衣被,发一身汗便会好些。切记,服药期间不可食用辛辣油腻之物,家中要多通风,用艾草熏过。”
阿禾在一旁飞快地记下药方,转身递给抓药的伙计。苏清越微微垂眸,趁着无人注意,悄悄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。方才诊脉的片刻,她只觉得浑身乏力,手臂上的红疹也开始隐隐作痛,眼前虽本就一片黑暗,此刻却更添了几分眩晕感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身体的不适,继续唤道:“下一位。”
不远处的廊下,乾珘静立在阴影之中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一身玄色锦袍,身姿挺拔如松,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,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焦灼。他早已察觉到苏清越的异样,昨日深夜,他悄然来到药庐外,察觉到她屋内的气息紊乱,便知她定是染了瘟疫,只是没想到,她竟这般倔强,宁愿硬撑着,也不愿告知旁人,独自承受着病痛的折磨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心中恨不得立刻上前将她带回屋中静养,可他也知晓,苏清越的性子,若是强行阻拦,只会让她更加坚持。她是医者,心怀慈悲,在这样的危难时刻,绝不会弃城中百姓于不顾。他能做的,便是尽快找到破解瘟疫之法,助她渡过难关。
日头渐渐升高,穿过药庐院中的老槐树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苏清越已接诊了数十位病患,额上的冷汗越渗越多,浸湿了鬓发,脸色也愈发苍白。她的动作比平日里慢了许多,每一次抬手、每一次开口,都显得格外吃力,可她始终未曾停歇,声音依旧温和,耐心地询问着每一位病患的症状,仔细地为他们诊脉开方。
乾珘看着她强撑的模样,心疼如绞,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药庐,来到巷口的僻静处。他抬手轻叩了三下掌心,一道黑影迅速从暗处闪出,单膝跪地,低声道:“主子。”
“黑巫教的据点查得如何了?”乾珘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“回主子,属下已带人查明,黑巫教在城中共有三处据点,分别位于城东的赌坊、城西的破庙以及城南的杂货铺。方才属下已带人突袭了城西破庙和城南杂货铺,抓获教徒十七人,缴获了一批用于炼制巫蛊、散播瘟疫的法器和药材。”暗卫恭敬地回禀,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,“只是城东赌坊的主事者,似乎提前得到了风声,在属下赶到之前,已带着几名亲信逃走了。”
乾珘的眉头骤然拧紧:“他逃往何处?”
“属下已派人追踪,据眼线回报,那主事者带着人朝着城外的黑风山方向逃去了。”暗卫道,“属下查探得知,黑风山深处有一座黑巫教的秘密祭坛,相传是黑巫教祭祀瘟神、散播瘟疫之地,那主事者多半是逃去了那里。”
“黑风山……”乾珘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他曾听闻,黑风山地势险峻,山高林密,常年云雾缭绕,山中瘴气弥漫,易守难攻,历来便是盗匪和邪祟之辈盘踞之地,黑巫教将祭坛设在此处,倒是选了个隐蔽之所。
“准备一下,今晚我亲自去黑风山。”乾珘沉声道。
“主子不可!”暗卫连忙抬头劝阻,“黑风山地势险要,瘴气深重,且那祭坛周围必定设有重重埋伏,您一个人前去,太过危险!属下已派人去调遣援兵,不如等援兵抵达后,再一同前往,胜算也更大些。”
“等不了了。”乾珘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坚定,“苏姑娘已然染了瘟疫,病情危急,多拖一刻,便多一分危险。黑巫教既然有引发瘟疫的方法,就必定有破解之法,我必须尽快拿到解药,救她性命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,暗卫知晓他的性子,一旦下定决心,便不会轻易更改,只得恭敬地应道:“是,属下这就去准备。”说罢,便再次隐入暗处。
乾珘转身,重新走回药庐。此时已近午时,阳光愈发炽烈,药庐里的病患稍稍少了些,苏清越正坐在诊桌后,微微垂着头,似乎在小憩。阿禾站在她身旁,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扇着扇子,生怕惊扰了她。
乾珘放轻脚步,走到诊桌旁。苏清越察觉到有人靠近,缓缓抬起头,蒙着布带的双目转向他的方向,轻声问道:“秦公子?”
“是我。”乾珘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,“方才见你有些疲惫,怎么不回屋歇会儿?”
“无妨,只是稍稍歇口气。”苏清越笑了笑,刚要起身,却被乾珘轻轻按住了肩膀。
“坐着吧。”乾珘道,“我来此处,是想告知你一声,我出去办点事,今晚可能不会回来。”
苏清越的指尖微微一顿,她能察觉到乾珘语气中的异样,似乎带着一丝急切与凝重。她虽不知他要去做什么,却也知晓他定是去办极为重要的事。她没有多问,只是轻声道:“小心。”
简单的两个字,却如一股暖流,瞬间涌入乾珘的心头。三百年的追寻,十世的等待,他见过她前世的娇俏、温婉、决绝,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平静温和的模样。这两个字里,没有过多的牵绊,却有着最纯粹的关切,足以让他心头的所有焦灼与疲惫都消散了大半。
他点点头,深深看了她一眼,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,随后便转身,大步离开了药庐。
苏清越坐在诊桌后,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,心中竟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。她微微蹙眉,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,那里的心跳似乎比平日里快了些。她摇了摇头,将这丝不安压下,重新振作精神,唤道:“下一位。”
夜幕如期而至,江南的夜本应是静谧温柔的,可今夜的青石巷,却被一片死寂笼罩。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,熄灭了灯火,唯有济仁堂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棂,映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上,显得格外孤寂。
乾珘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别着一柄长剑,剑鞘古朴,却隐隐透着寒光。他避开了城中的巡逻兵,悄无声息地出了城。城外的夜色更浓,墨色的乌云遮住了明月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,在云层中若隐若现,勉强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黑风山距离县城有十里路程,山路崎岖陡峭,两旁的树林枝繁叶茂,在夜色中如同一尊尊狰狞的鬼影。乾珘施展轻功,身形如鬼魅般在林间穿行,脚下的落叶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很快便被风吹散。他的速度极快,身形掠过之处,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,三百年的修为,让他在这样险峻的山路上也如履平地。
山中的瘴气果然浓重,吸入肺中,带着一丝辛辣的气息,寻常人若是吸入过多,定会头晕目眩,甚至中毒昏迷。但乾珘早已服下解毒丹,这些瘴气对他而言,并无大碍。他循着暗卫留下的记号,一路向着山深处行进,越往山里走,周围的气息便越发阴冷,空气中除了瘴气,还多了一股淡淡的血腥与腐朽之气,那是黑巫教祭祀时残留的气息。
半个时辰后,乾珘的脚步骤然停下。他隐在一棵粗壮的古树后,抬眼望去,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山腰处,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。空地中央,矗立着一座用青灰色巨石砌成的祭坛,祭坛高约三丈,共有三层,每层都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,符文在夜色中隐隐透着黑色的光晕,显得格外阴森恐怖。
祭坛的顶端,插着三面青黑色的旗帜,旗帜上绣着扭曲的瘟神图案,图案狰狞可怖,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旗帜周围,站着十几个身穿黑袍的人,他们头戴尖帽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双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。众人围着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,手中挥舞着雕刻着骷髅头的骨杖,口中念念有词,吟唱着晦涩难懂的咒语。
篝火的火焰是诡异的青绿色,跳跃的火光映照着祭坛上的符文,将周围的景象映照得愈发阴森。乾珘的目光落在人群前方的一个身影上,那人身形佝偻,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袍,脸上没有蒙布,露出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最引人注目的是,他只有一只眼睛,另一只眼睛的位置,是一个狰狞的黑洞,黑洞周围的皮肤扭曲变形,显然是早年受过重伤所致。
正是城东赌坊的老板,黑巫教在城中的主事者。
“黑巫教余孽。”乾珘缓缓从古树后走出,身形挺拔如松,声音清冷如冰,在寂静的夜风中格外清晰,“解药交出来,饶你们不死。”
突如其来的声音,让祭坛周围的黑袍人皆是一惊,手中的骨杖停下,吟唱声也戛然而止。众人纷纷转过身,将目光投向乾珘,眼中满是警惕与敌意。
独眼老者缓缓抬起头,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仔细打量了乾珘片刻,忽然咧嘴笑了起来,露出一口黄黑相间的牙齿,声音嘶哑如破锣:“是你……秦公子?不,老朽应当叫你……乾珘殿下?”
乾珘的瞳孔骤然一缩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你认得我?”
“三百年前苗疆的传说,黑巫教代代相传,老朽怎会不认得?”独眼老者笑得愈发诡异,“长生不死的乾珘王爷,为了追寻转世的圣女,跨越十世轮回,不离不弃。没想到,老朽有生之年,竟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的人物,真是三生有幸。”
乾珘的脸色沉了下来,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:“既知我是谁,就该知晓,与我为敌的下场。”
“殿下误会了。”独眼老者缓缓摇头,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,“老朽等人并非与您为敌,只是想请圣女回归苗疆而已。圣女是苗疆的希望,是黑巫教复兴的关键,只有圣女回归,苗疆才能重现昔日的荣光,黑巫教也才能恢复往日的鼎盛。”
“她不是你们的棋子。”乾珘冷声打断了他的话,眼神锐利如刀,“我再问一遍,解药在哪里?”
“解药?”独眼老者摊了摊手,脸上露出一丝嘲讽,“殿下说笑了,这世上,根本没有解药。”
乾珘的心头一沉:“你说什么?”
“瘟神旗一旦插下,瘟疫便会自行蔓延,吞噬生灵,直到旗毁。”独眼老者指了指祭坛顶端的三面青黑旗帜,语气带着一丝得意,“而毁旗之法,殿下应该已经知晓了——需要圣女之血,用圣女的心头血淋在旗上,才能彻底摧毁瘟神旗,驱散瘟疫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乾珘的脸上,语气意味深长:“殿下若真为圣女好,就该将她交给我们。黑巫教有祖传的秘法,可唤醒圣女前世的记忆和力量。到那时,她便不再是如今这副任人欺凌的盲女模样,而是高高在上、受人敬仰的苗疆圣女,拥有通天彻地的能力,与殿下您这样长生不死的人物,才是真正的般配。”
这番话,如同一根针,精准地戳中了乾珘心中最隐秘、最渴望的地方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