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公传活佛点化痴人(一)(1/1)
痴心一片似春蚕,吐尽银丝困自身。
红粉骷髅终是幻,菩提一点醒痴人。
若遇菩提轻点化,红尘看透即真身。
列位您想啊,南宋那时候临安城是什么地界?那是天子脚下、皇城根儿,富庶繁华甲天下!东到观桥,那边全是绸缎庄、胭脂铺,姑娘媳妇们逛一天都不带重样的;西到涌金门,漕运码头昼夜不停,粮船、货船挤得跟下饺子似的,脚夫们的号子声能传到半条街外;南到江滨,渔市刚上岸的活鱼蹦得老高,虾兵蟹将在竹筐里张牙舞爪,鲜气能飘出二里地;北到武林门,说书的、唱戏的、耍杂耍的,三教九流齐聚一堂,热闹得能把房顶掀了。茶楼酒肆鳞次栉比,门口挂的幌子风吹得“哗啦啦”响,勾栏瓦舍里锣鼓喧天,台上的角儿一开口,台下叫好声能震落房梁上的灰尘。
可这位苏小娥姑娘,模样好、手艺高,偏偏是个情种,一颗心跟琉璃似的,脆得很,也纯得很。半年前清明,正是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”的时候,前一天刚下过小雨,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的香味。苏小娥带着丫鬟春桃,拎着祭品去给父亲上坟,上完坟之后,春桃说:“姑娘,咱去西湖边逛逛吧,这时候断桥的景致最好看,桃花都开了。”苏小娥也没心思回家,就点了点头,主仆俩往西湖边走去。
单说这临安城西南角,清波门往外走两步,有条浣纱溪,这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,岸边栽着一排垂柳,风一吹,柳条儿飘得跟姑娘的发丝似的。溪边上住着户人家,独门独院,院门口摆着两盆月季,开得正艳。这家主人姓苏,早年是做丝绸生意的,可惜天不遂人愿,一场瘟疫把男人带走了,就剩下娘俩过日子。闺女名唤苏小娥,年方十八,正是花一样的年纪。您要问这姑娘长得多俊?我跟您说,不是我夸海口,临安城胭脂巷的头牌见了她,都得偷偷把胭脂再抹厚三分。柳叶眉似画非画,细得跟初春刚抽的柳芽儿似的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点江南女子的柔媚;杏核眼含情带露,那眸子亮得跟浸在溪水里的黑宝石似的,喜怒哀乐全在里头;鼻如悬胆,端端正正,唇若涂朱,不点自红,笑起来的时候还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,俏皮又动人。身段更是没的说,似弱柳扶风,走在石板路上轻得像一片云,穿双三寸金莲,步态袅袅婷婷,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的仙女下凡了。
那柳青云也不是个木头疙瘩,见苏小娥容貌出众,气质不俗,站在那里跟一朵刚出水的荷花似的,清纯又动人,心里也动了念头。他整了整长衫,快步走过来,弯腰捡起地上的绣帕,双手捧着递过去,拱手作揖,声音比刚才念诗的时候更温和了:“姑娘芳名几何?小生柳青云,湖州人士,来临安参加春闱,失礼失礼。”
更难得的是,苏小娥不光模样俊,手里还有真本事——一手出神入化的绣活。她绣的鸳鸯,那羽毛根根分明,眼睛炯炯有神,挂在窗台上,能引着真鸳鸯在窗外盘旋,以为是同类;绣的牡丹,花瓣层层叠叠,艳而不俗,刚绣完摆到院里,就有蝴蝶扑棱棱飞过来,停在针脚儿上不肯走。就这手艺,临安城里的达官贵人谁不眼馋?户部侍郎家的少奶奶,为了求她一幅“百鸟朝凤”图,亲自带着八抬礼盒上门,许了多少好处;连宫里的娘娘都听说了她的名声,托太监来传口谕,让她绣一幅“锦屏春睡图”,给的赏银够寻常人家过三年的。可苏小娥性子傲,不是谁的活都接,看得顺眼的,分文不取也乐意;看不顺眼的,给座金山也不伺候。
打那儿起,苏小娥就跟丢了魂似的,整个心思都挂在了柳青云身上。以前她天不亮就起来绣活,绣到天黑都不觉得累;现在倒好,天不亮就起来,把那支竹笛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,用绸布擦了一遍又一遍,连竹笛上的梅花纹路都能背下来了。绣活更是没了心思,以前三天能绣好一个精致的荷包,上面的鸳鸯栩栩如生;如今十天半个月也完不了工,针脚歪歪扭扭,绣的牡丹都快变成喇叭花了。有一次,她娘让她绣个“松鹤延年”图,给隔壁王老爷做寿礼,她绣着绣着就走神了,把仙鹤的腿绣成了三条,自己还没发现,直到她娘拿过来一看,气得哭笑不得。
可左等右等,春闱放榜的日子都过了,柳青云连个人影都没出现。临安城里到处都在传谁中了状元,谁中了榜眼,街头巷尾贴满了黄榜,苏小娥每天都让春桃去看,可看了一遍又一遍,黄榜上压根就没有“柳青云”三个字。苏小娥心里开始发慌了,可还是安慰自己:“说不定柳公子没考中,不好意思来见我,再等等,他一定会来的。”
刚走到断桥边,就听见一阵清朗的读书声传来,“欲把西湖比西子,淡妆浓抹总相宜”,那声音温润如玉,跟春雨落在青石板上似的,好听得很。苏小娥停下脚步,顺着声音望去,只见桥边的柳树下,站着一位书生。那书生二十出头的年纪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皮肤白净得像上好的宣纸,眉毛浓而不杂,鼻梁高挺,嘴唇薄而有型。穿件月白长衫,浆洗得干干净净,没有一点褶皱,腰间系着一根墨色腰带,挂着一块小小的玉佩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题着“湖山一览”四个小字,字迹飘逸洒脱。他站在那里,迎着微风,柳树的枝条在他身后飘拂,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,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。
春桃这话如晴天霹雳,苏小娥只觉得眼前一黑,天旋地转,“扑通”一声就晕了过去。王氏和春桃吓得魂都没了,赶紧掐人中、揉胸口,折腾了半天,苏小娥才慢慢醒过来。一醒过来,她就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哭得撕心裂肺,嘴里还喊着:“柳公子不会骗我的,他不会骗我的……”
苏小娥长这么大,见过的公子少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,当时就看呆了,手里的绣帕都忘了摆弄。春桃在旁边戳了她一下,她才反应过来,脸“刷”地一下就红了,跟熟透的苹果似的,赶紧低下头,假装看地上的草芽儿,可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那书生身上瞟。可巧这时候,那书生也念完了诗,抬头往这边看过来,正好对上苏小娥的眼。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苏小娥只觉心头“咯噔”一下,跟揣了只受惊的兔子似的,“砰砰砰”跳个不停,连呼吸都忘了,手里的绣帕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也顾不上捡。踏青的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,满脑子都是那书生的模样和他刚才念诗的声音。
就在这时候,咱主角济公爷登场了。要说这济公爷,那可是临安城的名人,穿件破僧衣,上面打了补丁摞补丁,黑得发亮,不知道多久没洗了;趿拉着一双破草鞋,鞋帮子都烂了,露出脚趾头;扛着个破蒲扇,扇面上破了好几个洞,扇柄都磨得光滑了;腰里系着个酒葫芦,走到哪儿喝到哪儿,嘴里还哼着小调,疯疯癫癫的,可谁都知道,他是个有道行的高僧,专管人间不平事,救苦救难。
他径直走到苏家门口,也不敲门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把蒲扇往腿上一放,拍着门环喊:“开门开门,贫僧化缘来喽!要吃的要喝的,最好再来两壶老酒!要是有酱肘子那就更好了,贫僧好久没吃着肉了!”那嗓门大得很,隔壁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。
两人就着西湖的景致,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。柳青云说起湖州的太湖风光,“太湖三万六千顷,淼淼烟波阔无边”,说得绘声绘色;苏小娥就说起临安的市井百态,哪家的馄饨最好吃,哪家的花灯最漂亮,说得活灵活现。从李白的诗聊到杜甫的词,从王羲之的书法聊到吴道子的画,从人生理想聊到家常琐事,越聊越投机,越聊越觉得相见恨晚。春桃在旁边站着,看得直着急,催了好几次:“姑娘,天不早了,该回家了。”可苏小娥和柳青云谁都舍不得走。
苏小娥接过绣帕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柳青云的手,又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,含羞带怯地低下头,细若蚊蚋地说:“小女子苏小娥,就住在这清波门外。”柳青云眼睛一亮,笑道:“原来是苏姑娘,久仰大名!我在湖州就听说临安有位苏姑娘,绣活天下无双,今日得见,果然名不虚传,连绣帕都绣得这般精致。”苏小娥听他夸自己,脸更红了,小声说:“公子过奖了,不过是些糊口的手艺罢了。”
济公爷眼疾手快,伸出破蒲扇一档,门就关不上了。他嘿嘿一笑,也不生气,眯着眼睛看着王氏说:“老施主,您可别骗贫僧。贫僧鼻子灵得很,闻得出这屋里不是办丧事的味,是药味,还是治相思病的药味。您家不是缺吃的缺喝的,是缺个能治心病的人。屋里那位姑娘,是不是十八九岁的年纪,长得跟天仙似的,手里抱着支竹笛,茶不思饭不想,整天坐在窗前哭,眼睛都哭肿了,人瘦得跟根柴火似的?”
苏小娥听了这话,心都要化了,点了点头,跟柳青云作别,带着春桃往家走。一路上,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竹笛,脚步都轻快了不少,春桃在旁边打趣她:“姑娘,看你乐的,魂都快跟着柳公子走了。”苏小娥娇嗔地瞪了她一眼,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直到夕阳西下,把西湖的水面染成了一片金红,柳青云才恋恋不舍地说:“苏姑娘,今日与你畅谈,真是人生一大快事。我明日还要去贡院看考场,今日就先别过了。”苏小娥心里也舍不得,低着头,手指绞着绣帕。柳青云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笛,那竹笛是用上好的湘妃竹做的,上面刻着几支梅花,还系着一根红绳。“这是小生亲手刻的竹笛,不成敬意,送给姑娘做个念想。”苏小娥接过竹笛,入手温润,还带着柳青云身上的墨香,心里甜滋滋的。她想了想,从绣篮里拿出一方手帕,那手帕上绣着两朵并蒂莲,是她前几天刚绣好的,针脚细密,颜色鲜亮。“这方手帕,送给公子,还望公子莫要嫌弃。”柳青云接过手帕,看着上面的并蒂莲,眼睛都亮了,连说:“不嫌弃,不嫌弃!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!苏姑娘,等春闱结束,我一定亲自登门提亲!”
王氏把济公爷让进屋里,刚一进门,济公爷就看见苏小娥坐在窗前的梳妆台前,背对着门口,怀里紧紧抱着那支竹笛,一动不动,跟个木雕泥塑似的。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显得格外孤单。
苏小娥正拿着竹笛在烛光下看,听见娘的话,抬起头说:“娘,柳公子不是那样的人,他长得温文尔雅,说话又有道理,怎么会骗我呢?他说了,等春闱结束就来提亲,他一定会来的。”王氏还想再劝,可苏小娥根本听不进去,把竹笛抱在怀里,跟护着宝贝似的,又说:“娘,你看他送我的竹笛,是亲手刻的,上面还有梅花呢,多用心啊。他还夸我绣活好,说明他是真心欣赏我。”王氏见女儿执迷不悟,只好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,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,要多打听打听这个柳青云的底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