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公传表兄弟对面不相识(二)(1/1)
王小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膝盖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。他抬起头,眼神坚定,拍着胸脯保证:“老爷您放心!我王小二对天发誓,就算是拼了我这条小命,也得把少爷平平安安送到杭州!路上的饮食起居,我全包了;遇到土匪骗子,我第一个上;就算是刀山火海,我也得护着少爷周全!要是少爷少了一根头发丝,您就把我赶出周府,我自己跳进太湖里喂鱼,绝不二话!” 周明轩见他说得恳切,满意地点点头,伸手把他扶起来:“好小子,我信你。这一路上,你们主仆二人要相互扶持,景堂要听小二的劝,小二也要尽心照顾景堂。”
周明轩又叮嘱了几句路上的注意事项:“晚上住店要找正规的客栈,门窗要锁好;吃饭要在客栈里吃,别随便吃路边摊的东西;遇到陌生人搭话,别轻易透露自己的去向;财不露白,银子要分着放,别都放在一个地方……”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,直到天黑透了,才让他们回去收拾东西。 当晚,周景堂去跟母亲告别。夫人抱着儿子,哭得肝肠寸断,把自己的首饰盒打开,捡了几件值钱的首饰塞给儿子:“这些你拿着,万一急用呢。到了杭州,要常给家里捎信,娘惦记你。”周景堂也哭,母子俩抱在一起,一夜未眠,说了一夜的话。 次日天刚蒙蒙亮,鸡还没叫第二遍,周府的后门就悄悄打开了。周景堂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背着一个小包袱;王小二则背着一个大包袱,里面装着两人的衣物和干粮,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,里面是夫人一早做的馒头和酱菜。 周明轩和夫人站在门内,看着儿子的背影,眼圈通红。周明轩强忍着眼泪,低声说:“走吧,路上小心。” 周景堂回头看了一眼父母,咬了咬牙,转身跟着王小二,消失在晨雾中。直到两人的身影看不见了,夫人才靠在周明轩怀里,放声大哭。
咱们单说这主仆二人,一路往杭州而去。周景堂长这么大,别说出远门,就连无锡县城都没去过几趟,一路上看什么都觉得新鲜。春天刚过,路边的杨柳还带着嫩黄,田里的庄稼虽然因为灾荒长得不好,却也透着几分生机;路过小镇子,街头的叫卖声、说书人的吆喝声、小孩的嬉闹声,都让他觉得新奇不已。 王小二倒是跟着周府的伙计去过几趟苏州,算是见过些世面,成了半个向导。他指着路边的庄稼给周景堂介绍:“少爷,这是麦子,再过两个月就能收割了;那是豆子,煮着吃可香了。”又讲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逗乐:“前两年我跟王伙计去苏州,见过一个卖艺的,能吞剑吐火,那剑足有三尺长,“咕噜”一下就吞进去了,吓得我差点尿裤子!” 周景堂听得津津有味,原本离乡的愁绪,也淡了几分。两人晓行夜宿,白天赶路,晚上找客栈住下。王小二心思细,每次住店都要先检查门窗,吃饭的时候总把好菜往周景堂碗里夹,自己只吃些素菜。周景堂过意不去,要跟他换,王小二总是笑着说:“少爷您是读书人,要补身子;我是粗人,吃什么都一样。” 走了约莫三四天,两人来到了苏州府地界。远远地就看见苏州城的城墙,高大雄伟,青砖黛瓦,气派非凡。
进了苏州城,周景堂更是看呆了。这苏州府不愧是江南重镇,比胡家桥镇热闹了十倍不止。街头巷尾,车水马龙,挑着担子的小贩、骑着马的公子、穿着绫罗绸缎的夫人、背着行囊的客商,来来往往,络绎不绝。路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,绸缎庄、茶叶铺、点心店、古玩店,招牌林立,琳琅满目。叫卖声此起彼伏:“卖苏绣喽——上等的苏绣,绣着花鸟鱼虫,送给夫人小姐最合适喽!”“刚出炉的鲜肉月饼,皮薄馅大,趁热吃啊!”“说书喽说书喽,今日讲《三国》,关羽温酒斩华雄!” 周景堂的眼睛都看直了,手里的包袱都忘了提。王小二见他这般模样,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:“少爷,这苏州城可是好地方,素有‘人间天堂’之称。这里有园林,拙政园、留园,那可是皇上都去过的地方;有昆曲,那调子软乎乎的,听着就让人舒坦;还有好吃的苏式糕点,桂花糕、绿豆糕、海棠糕,甜而不腻,好吃得很!咱们赶了这几天路,也累了,不如先找家客栈住下,歇息歇息,明日再好好逛逛?”
周景堂本就好奇,一听这话,当即点头同意。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,找了家名为“悦来客栈”的中等客栈——王小二说,太好的客栈容易引人注目,太差的又怕不安全,中等客栈最合适。客栈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人,见两人穿着体面,连忙热情地迎上来:“两位客官,住店还是吃饭?” “住店,要两间上房。”王小二说道,又特意叮嘱,“要安静些的,我们家少爷要读书。” 老板连忙应着:“好嘞,楼上最里面两间,安静得很。” 两人放下行囊,洗了把脸,周景堂就迫不及待地要去逛街。王小二无奈,只能跟着他出门。一路上,周景堂见着什么都新鲜。路过苏绣铺,他停下脚步,看着铺子里挂着的苏绣,绣着牡丹、孔雀,栩栩如生,忍不住说:“这苏绣真好看,给母亲买一幅吧。”说着就要进店。 王小二赶紧拉住他,小声提醒:“少爷,老爷说了财不露白!您这么大手大脚,万一被坏人盯上了怎么办?再说咱们还要去杭州,带着这么多东西也不方便。等将来回了无锡,再给夫人买也不迟啊。” 周景堂又看到一家折扇铺,铺子里的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,题着诗句,忍不住又想买:“这折扇不错,给父亲买一把吧。” 王小二又拉住他,苦笑着说:“少爷,咱们是来避祸的,不是来逛街购物的。老爷的话您可别忘了!”
周景堂脸一红,这才想起父亲“财不露白”“谨言慎行”的叮嘱,赶紧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,不好意思地说:“光顾着高兴,把父亲的话忘了。小二,你说得对,是我大意了。” 王小二见他听劝,笑着说:“少爷您别不好意思,第一次来苏州,谁都觉得新鲜。咱们就逛逛,不买东西,过过眼瘾就行。”
两人正往前走,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声,夹杂着争吵声、叫好声,围了不少人。王小二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,耳朵都竖起来了,拉着周景堂就往人群里挤:“少爷,咱们去看看热闹,说不定是卖艺的呢!” 周景堂本不想去,可架不住王小二力气大,被他拉着挤进了人群。只见人群中间,空出一块场地,两个年轻人正在争执。一个穿着青色长衫,洗得有些发白,领口还有个补丁,长得面黄肌瘦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,一看就是个穷书生;另一个穿着宝蓝色短打,腰间系着玉带,别着一把象牙折扇,身材魁梧,脸上带着几分嚣张,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,一看就是个富家子弟。
那富家子弟双手叉腰,指着穷书生的鼻子,唾沫星子横飞地骂道:“你这穷酸,走路不长眼睛啊?没看见小爷我正往前走吗?撞了小爷的胳膊,还不赶紧跪下道歉?” 周围的人都看明白了,分明是富家子弟走路不看路,撞了穷书生,反倒倒打一耙。可众人看那富家子弟穿着体面,身后还有家丁,都不敢吭声——苏州城里的富家子弟,谁知道有没有后台?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那穷书生涨红了脸,嘴唇哆嗦着,却不肯示弱,梗着脖子争辩道:“明明是你自己走路不看路,撞了我,把我手里的书都撞掉了,怎么反倒要我道歉?你讲不讲道理?”说着,指了指地上的几本书,书页都被踩脏了。 众人一看,地上果然躺着几本书,封面写着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显然是那穷书生的。有人悄悄议论:“这书生也不容易,看书的样子,怕是要去赶考的,书被踩脏了,多心疼啊。”“那富家子弟是张府的公子张小三,他爹是苏州府的盐商,有的是钱,素来嚣张跋扈。”
张小三一听穷书生还敢顶嘴,顿时火了,眼睛一瞪,抬手就要打:“好你个穷酸,还敢跟小爷顶嘴!看小爷不抽你嘴巴子,让你知道小爷的厉害!” 周景堂最是看不惯这种恃强凌弱的行径,尤其是对方还是个读书人。他虽然性子软,可骨子里的正义感还在,见状赶紧上前一步,伸出手拦住了张小三的胳膊:“这位兄台,手下留情!有话好好说,何必动手打人呢?”
张小三被人拦住,顿时怒了,回头一看,见是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,虽然衣着普通,却长得眉清目秀,气质文雅,不像是本地的泼皮。他上下打量了周景堂一番,见他身后跟着个仆人,知道也是个有家底的,倒也不敢太放肆,但语气依旧嚣张:“你是哪根葱?敢管小爷的闲事?知道小爷是谁吗?小爷是苏州府张记盐行的少东家张小三!识相的赶紧滚,别等小爷动粗!”
王小二一看要出事,赶紧上前打圆场,脸上堆着笑,点头哈腰地说:“这位张少爷,息怒息怒!我家少爷是好心劝和,没有别的意思。您看这位书生兄也不是故意的,他年纪轻,不懂事,冲撞了您,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说着,偷偷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——约莫有二两重,这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,塞到张小三手里,“这点小意思,算是给张少爷赔个不是,买杯茶喝。”
张小三掂了掂手里的银子,分量不轻,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。他斜了周景堂一眼,又看了看地上的穷书生,哼了一声:“看在你家少爷的面子上,小爷今天就饶了这穷酸。下次再让小爷撞见他,看小爷不打断他的腿!”说完,把银子揣进怀里,带着家丁,扬长而去。 周围的人见没热闹看了,也纷纷散去,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周景堂和穷书生。
穷书生连忙弯腰捡起地上的书,拍了拍上面的灰尘,然后走到周景堂面前,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,声音带着几分感激:“多谢这位兄台出手相助,不然在下今日就要遭难了。在下柳梦卿,是钱塘县人,要去杭州参加明年的乡试。敢问兄台高姓大名,府上何处?他日若有机会,在下必当报答。”
周景堂连忙回礼,客气地说:“不敢当,举手之劳而已。在下周景堂,是无锡人。柳兄不必客气,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本就是应该的。”他见柳梦卿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知道他定是赶路辛苦,又没吃早饭,便对王小二说:“小二,去旁边的茶馆买两碗热茶,再买几个包子来。”
王小二连忙跑去茶馆,不一会儿就端着两碗热茶,提着一笼包子回来。柳梦卿见了,连忙道谢,也不客气,拿起包子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——看那样子,怕是有一两天没好好吃饭了。 两人一边等柳梦卿吃饭,一边聊了起来。周景堂得知,柳梦卿家境贫寒,父亲开了家小粮行,去年遭了灾,粮行亏了本,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这次去杭州参加乡试,盘缠都是向亲戚借的,一路上省吃俭用,有时候一天只吃一个馒头。 周景堂听了,心里很是同情。他想起自己要去杭州投奔姑母,路上有个伴也好,而且柳梦卿是读书人,两人也有共同语言,便笑着说:“柳兄,真是巧了,我也要去杭州投奔亲戚。路上山高水远,我一个人也觉得无聊,不如咱们同行如何?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” 柳梦卿一听,大喜过望,连忙放下手里的包子,又给周景堂作了个揖:“多谢周兄!若是能与周兄同行,那真是太好了!在下正愁路上没人作伴,有周兄在,在下心里也踏实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