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毛海马闹差船济公善救冯元庆(二)(1/1)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突然听到江岸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,那笑声洪亮如钟,盖过了呼啸的风声和浪声,直震得人耳朵嗡嗡响:“哈哈哈!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畜,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钱塘江上作乱,伤人性命,就不怕佛爷我收了你,把你扒了皮做坐垫?”众人抬头一看,只见江岸边的大堤上,慢悠悠走来一个和尚。这和尚的模样,要是放在人群里,指定没人敢认他是出家人:头戴一顶破得露了顶的僧帽,帽檐耷拉着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个咧着笑的嘴;身穿一件打满补丁的袈裟,补丁的颜色五花八门,红的绿的黄的都有,就像个花叫花子的衣裳;腰间系着根破麻绳,上面还挂着个酒葫芦,葫芦嘴用布塞着,一看就装着好酒;脚上趿拉着一双露脚趾的草鞋,走路摇摇晃晃,跟喝多了似的,走两步还挠挠胳膊,抓抓后背,活像个丐帮长老,哪有半分出家人的庄重模样。
可船上的赵老大一看见这和尚,眼睛顿时亮了,嘴里喊道:“是济颠佛爷!是灵隐寺的道济活佛!咱们有救了!”没错,这疯疯癫癫的和尚,正是那降龙罗汉转世、专管人间不平事的济公活佛。他本是灵隐寺的僧人,法号道济,可谁也没见过他正经念佛打坐,整天不是在酒肆里喝酒,就是在街上游逛,看见不平事就管,看见穷苦人就帮,临安府的百姓都叫他“济颠活佛”。有人说他疯,有人说他癫,可没人不佩服他的本事——降妖除魔、治病救人,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。今天他本来是去望江码头的酒肆买酒,刚提着酒葫芦出来,就看见江面上金毛海马作乱,船上的人危在旦夕,这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,准备管管这桩闲事。
王剥皮也认出了济公,之前他在临安府街头见过济公治好了一个瞎眼的老太太,知道这和尚有真本事,顿时来了精神,也顾不上裤裆湿了,趴在船板上对着济公磕头,喊得嗓子都哑了:“济颠佛爷!济活佛!快救命啊!这怪物要把我们都撞翻吃了!您老人家行行好,救我们一命,我给您立长生牌位!”济公眯着眼睛,用破蒲扇挡着阳光看了看船上的情况,又瞥了眼正顶着船头的金毛海马,笑嘻嘻地说:“别急别急,佛爷我来了,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。不过我说王剥皮,你这平日里克扣盘缠、欺压百姓,坏事做了一箩筐,今日遭此报应,也是活该啊。佛爷我要是救了你,岂不是助纣为虐?”王剥皮一听这话,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连连磕头:“济佛爷,我错了!我以后再也不敢了!我把克扣的钱都捐出去修桥铺路,再也不欺负老百姓了!您快救我啊!”济公嘿嘿一笑,也不再逗他,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——不是腰间挂着的那个,这个葫芦更破,上面全是裂纹——拧开盖子“咕咚”喝了一口,然后把葫芦往江里一扔,大喝一声:“孽畜!给佛爷我住手!”
那酒葫芦“扑通”一声掉进水里,奇了怪了,它既不沉下去,也不被浪冲走,就在水面上打着转,葫芦嘴还时不时冒个泡,散出一股浓郁的酒香。金毛海马本来正凶神恶煞地顶着船头,准备再撞一下把船撞翻,见了那酒葫芦,突然像是被点了穴似的,停下了动作,围着葫芦转了两圈,鼻子还凑过去闻了闻,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叫声,不再像刚才那么凶了,反而透着股子忌惮,就像看见猫的老鼠似的。济公站在大堤上,扇着破蒲扇喊道:“你这孽畜,本是东海龙宫旁边石缝里修炼的海马精,苦修了五百年才修出人身雏形,有了点道行,按理说该潜心修行,早日位列仙班,为何跑到这钱塘江上作乱?伤了人命,坏了修行,到时候被雷劈了魂飞魄散,值得吗?”
船上的众人一听,都惊呆了,这怪物竟然是活了五百年的海马精!冯元庆更是瞪大了眼睛,他读的书多,也听过精怪修行的传说,可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。金毛海马像是听懂了济公的话,脑袋微微一点,嘴里突然发出了清晰的人言,声音又尖又细,跟七八岁的小孩子似的,却满是恨意:“和尚,你休要多管闲事!这船上有我不共戴天的仇家,我今日就是来报仇的!不杀了他,我难消心头之恨!”济公摸了摸下巴上没几根的胡茬,笑得更贼了:“哦?仇家?谁是你仇家?你说说清楚,要是真有天大的冤屈,佛爷我给你做主,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;要是你无理取闹,想借着报仇的由头害人,佛爷我今天就把你炼成丹药,给老百姓补补身子!”
金毛海马转动着铜铃大的眼睛,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船上的人,最后死死盯住了瘫在船板上的王剥皮,眼神里的怒火都快喷出来了:“就是这个恶贼!三个月前,他带着两个小跟班去江边的望江渔村收税,我那主人家李老汉,是个老实本分的渔民,家里就他一个老人,靠着一条小渔船打鱼为生。那天李老汉只打了几斤小鱼,卖了钱刚够买米,哪有银子交税?这恶贼见榨不出油水,就说李老汉抗税,先是把李老汉的渔船砸得稀巴烂,船板都碎成了柴火;然后又让两个跟班动手,把李老汉打得遍体鳞伤,肋骨都断了两根!李老汉被打后卧病在床,没人照顾,没过三天就咽了气!”说到这儿,金毛海马的声音都哽咽了,“李老汉待我不薄,他知道我住在江边的石缝里,每天打鱼回来都会给我扔点小鱼小虾,冬天还会给我扔点干草保暖。他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,我怎能不报此仇?”众人一听,都齐刷刷地看向王剥皮,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愤怒。王剥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就像开了个染坊,他支支吾吾地辩解:“你……你胡说!我什么时候打死人了?那李老汉是……是自己得了重病病死的,跟我没关系!我就是……就是收了他点税钱,没砸他的船,更没打他!”
济公嘿嘿一笑,扇了扇破蒲扇,风从扇子里吹出来,竟然带着股凉意,吹得王剥皮一哆嗦。“王剥皮,你这话哄得了三岁小孩,哄不了佛爷我。你三个月前的三月十六那天,是不是穿着件青布褂子,带着张三和李四去的望江渔村?李老汉是不是给了你三两银子的‘孝敬钱’,求你少收点税?你是不是嫌少,一脚把李老汉的钱袋子踢飞了,还骂他‘老不死的,给脸不要脸’?然后你就让张三砸船,李四打人,李老汉求你手下留情,你还往他胸口踹了一脚,是不是?”济公说得丝毫不差,连日期、人名、动作都一清二楚。王剥皮听着听着,脸色就变成了惨白,浑身抖得更厉害了,嘴里的辩解也咽了回去,因为济公说的,全是真的!他怎么也想不通,这和尚当时又不在场,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。济公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笑道:“你别琢磨了,天上有眼,地上有灵,江里的鱼虾都看着呢!你做的坏事,早就被这江里的生灵记下来了,想赖都赖不掉!”
冯元庆这才明白过来,原来这金毛海马不是无缘无故作乱,是为了给恩人报仇。他挣扎着站起身,虽然胸口还疼,但眼神却很坚定,他对着金毛海马深深作了个揖,声音诚恳:“仙长息怒。王头作恶多端,确实该死,可您要是亲手杀了他,便是造了杀孽,坏了自己五百年的修行,到时候不仅成不了仙,还得受天打雷劈之苦,这反而便宜了他。俗话说‘法理昭昭,报应不爽’,王头的恶行,自有官府来惩治。我此次去临安府,本就是为了递送冤案卷宗,到了按察司,我定将王头欺压百姓、打死李老汉的事一五一十禀报给周大人。周大人是出了名的清官,最是嫉恶如仇,定会为李老汉伸冤,让王头付出应有的代价。不如您听济佛爷的话,暂且息怒,给官府一个主持公道的机会,也给您自己的修行留条后路,如何?”金毛海马转动着大眼睛,看看冯元庆,又看看大堤上的济公,眼神里的怒火渐渐消了些,多了些犹豫,它尖着嗓子问:“和尚,这书生说的是真的?那官府真能为我主人家伸冤?不会像那些贪官似的,收了这恶贼的钱就把他放了吧?”
济公点点头,收起了笑容,语气严肃了些:“那是自然。冯相公是个正直君子,说话掷地有声,绝不会食言。再说了,有佛爷我在,谁敢徇私枉法?别说一个王剥皮,就是按察使大人徇私,佛爷我也敢把他的官帽摘了,扔到江里喂鱼!你要是信得过佛爷我,就先回江里安心修行,等冯相公把事情办妥了,佛爷我亲自去江里给你点化一番,助你早日褪去妖身,修成正果。”金毛海马盯着济公看了半天,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。它修行五百年,最是能分辨人心善恶,它看济公虽然疯疯癫癫,但身上却透着一股浩然正气,绝不是说谎之人;再看冯元庆,虽然体弱,但眼神清澈坚定,也是个可信之人。它又瞥了眼瘫在船板上的王剥皮,眼里的恨意又冒了出来,但很快又压了下去。沉吟片刻后,它对着济公点了点头,尖声说:“好,我信你和尚一次。我给你们三天时间,要是三天后官府还不给我主人家伸冤,我就再出来,把这恶贼拖到江里,一口一口咬死他!”说完,它身子一摆,尾巴用力一甩,化作一团金黄水花,“嗖”地一下向江中心游去,身后的小鱼群也跟着它,转眼就消失在波涛汹涌的江水里了。
金毛海马一走,江面上的风顿时小了,乌云也散了,日头重新露了出来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船工们这才松了口气,赶紧拿起木桶、瓢子,七手八脚地把船舱里的水舀出去。王剥皮还瘫在船板上,浑身软得像没骨头似的,半天缓不过劲来,嘴里还在念叨着“吓死我了,吓死我了”。济公纵身一跃,动作快得像阵风,轻飘飘地落在船板上,船板只是微微晃了晃,不像刚才王剥皮跺脚那样沉下去。他走到王剥皮身边,用破蒲扇拍了拍他的脸,见他没反应,又抬起脚,轻轻踢了踢他的屁股:“王剥皮,别装死了,怪物都走了。不过佛爷我得提醒你,做人要积德,别以为作恶没人知道,今天是金毛海马饶了你,下次再碰到个比它更厉害的,比如江里的老龙王爷,把你拖到江底喂虾兵蟹将,可没人救你了!”王剥皮被踢得一激灵,连忙爬起来,也顾不上擦脸上的冷汗和船板上的水渍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济公面前,连连磕头:“是是是,济佛爷教训的是!我以后再也不敢了!我明天就把克扣的钱都捐出去,给李老汉修坟!我再也不欺压百姓了!”济公嘿嘿一笑,伸手把他拉起来:“别光说不做,佛爷我可是会盯着你的。要是让我知道你还敢作恶,看我不把你变成个癞蛤蟆,让你天天蹲在茅坑里!”王剥皮吓得连连点头:“不敢不敢,绝对不敢!”
济公又转向冯元庆,见他脸色苍白,嘴唇还是干的,额头上还冒着冷汗,就知道他刚才摔得不轻,还积劳成疾。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些黑色的药丸,有黄豆那么大,闻着有股淡淡的草药香,还夹杂着点酒香。“冯相公,你这是积劳成疾,气血不足,还受了点内伤,把这‘百草续命丸’吃了,保管你半个时辰就精神起来。”冯元庆连忙接过油纸包,感激地作揖:“多谢济佛爷救命之恩,还赐我灵丹妙药,此恩此情,冯某没齿难忘!将来若是有机会,定当报答!”济公摆了摆手,满不在乎地说:“报答啥的就免了,佛爷我不图这个。你要是真想报答我,就好好做官,多为百姓做实事,别像王剥皮那样就行。”冯元庆郑重地点点头:“冯某记下了!”他接过药丸,用赵老大递过来的清水送服下去。果然,没过半个时辰,冯元庆就觉得胸口不疼了,脸色也红润了不少,呼吸也顺畅了,精神头足了很多。他再次向济公作揖:“济佛爷的丹药真是神了!此恩冯某铭记在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