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毛海马闹差船,济公善救冯元庆(一)(1/1)
列位看官,您上眼瞧,今儿个咱不聊别的,就说一段济公活佛行走江湖、降妖救善的真事儿。您细品这几句:
“伏法朝朝忧闷,
强梁夜夜欢歌。
损人利己骑马骡,
正直公平挨饿。
修桥补路瞎眼,
杀人放火儿多。
我到西天问我佛,佛说……我也没辙。”
您别瞧这诗糙得跟茅房边的石头似的,可字字都戳着人间的真章儿。有人说这诗太丧气,可您别急,咱这故事里,就有能把这“没辙”变成“有辙”的主儿。话说南宋淳熙年间,偏安一隅的临安府倒是一派热闹景象,尤其是城外的钱塘江,那真是“千帆竞发,百舸争流”。江面上啥船没有?装着皇粮的漕船吃水极深,船工们喊着号子汗流浃背;画舫上丝竹悦耳,达官显贵搂着歌姬饮酒作乐;还有咱今天故事的戏台子——专走官差文书的乌篷快船,船身轻快,船头插着的“浙江按察司”杏黄小旗,在风里飘得挺有派头。咱这出“金毛海马闹差船,济公善救冯元庆”的戏,就打这快船的船板上,正式开锣。
这一日晌午,日头正当顶,晒得江面上水汽蒸腾,远远望去跟铺了层碎金子似的。江风是西南风,吹在人身上暖乎乎的,正适合行船。临安府外的望江码头更是人挤人,挑夫扛着担子喊着“借过借过”,小贩推着车卖着桂花糕、糖炒栗子,香味儿混着江水的腥气,倒是别有一番市井味道。就在这闹哄哄的码头边,一艘乌篷快船格外扎眼,船头那面杏黄小旗被风吹得“哗啦啦”响,船帮上还刷着桐油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船板上站着个书生,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浆洗得倒也干净。这书生面白无须,眉清目秀,就是脸色跟陈年的宣纸似的,蜡黄蜡黄,嘴唇干得都起了皮,咳嗽两声都带着气弱的劲儿,一看就是积劳成疾的模样。这书生姓冯名元庆,绍兴府山阴县人氏,是当地有名的饱学秀才,写的文章连知府都夸“有韩柳之风”。此次他受了浙江按察司的差遣,要把一桩关乎十多条人命的案卷送到临安府,这案卷要是出了半点差错,不仅他脑袋保不住,那十多户人家的冤屈可就石沉大海了。
冯元庆身边站着个公差,跟书生的文弱劲儿比起来,这公差倒像是根晒干的柴火棍——精瘦,还带着股子扎人的劲儿。此人三角眼,眼白多眼珠少,看人像在掂量着怎么占便宜;塌鼻梁上留着撮山羊胡,稀稀拉拉没几根,还总爱用手指捻着,装模作样。这主儿姓王,名唤王三,在按察司当差多年,人送外号“王剥皮”,为啥叫这名儿?就因为他克扣起盘缠、搜刮起民财来,比剥人皮还狠。上个月有个农户给按察司送粮,晚了半天,他就扣了人家一半的脚钱,气得农户直哭。此刻王剥皮正提着根水火棍,用棍梢戳了戳冯元庆的胳膊,尖声喊:“冯相公,磨磨蹭蹭的干啥呢?这江上风跟孩子脸似的,说变就变!再不走,晚上就得在江里喂鱼,到时候别说晚饭,连水都喝不上!”冯元庆本就体弱,连日赶路没好好歇息,此刻早已气喘吁吁,他扶着船帮,强撑着给王剥皮作了个揖,声音带着点虚弱:“王头,劳您再等片刻,我喝口水润润嗓子。这案卷干系重大,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,要是因为我耽误了,咱们都担待不起啊。”说着,他从怀里摸出个瘪了的水囊,倒了半天,才倒出几滴浑浊的水,抿了一口。
王剥皮眼珠“滴溜”一转,那三角眼就瞟到了冯元庆怀里紧紧抱着的油纸包上——那里面就是案卷。他心里早就打着小算盘:这案卷要是能拿捏住,说不定能从这书生身上再榨点油水,实在不行,到了临安府也能抢头功。想到这儿,他脸上挤出点假笑,伸手拍了拍那油纸包,手上的力道却不轻,差点把冯元庆拍得呛着。“冯相公放心!有咱王某人在,保管这案卷比伺候亲爹还周到,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!”他嘴上说着好听的,手却又推了冯元庆一把,力道大得很,“快上船吧!按察使周大人在临安府等着呢,要是误了大人的事,咱俩都得脱层皮,到时候你这秀才功名,可就保不住咯!”冯元庆无奈,只得紧紧抱着案卷,小心翼翼地踏上船板。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姓赵,脸上刻满了风霜,手上的老茧比铜钱还厚。他见人上齐了,吆喝一声:“都坐稳咯!开船咯!”手里的船桨往水里一插,使劲一撑,那快船就像离弦的箭似的,“嗖”地一下窜了出去,顺着江面向临安府方向驶去,船尾激起的水花溅起半尺多高。
这快船不大,除了冯元庆和王剥皮,还有两个摇桨的船工——都是赵老大的徒弟,一个叫大奎,一个叫二柱,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;还有个烧火的伙夫,姓刘,大家都叫他刘老憨,手里总拿着块抹布擦来擦去。算上赵老大,一共五个人。船刚开出去没半柱香的功夫,王剥皮就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个油纸包,“哗啦”一声打开,里面是酱得油光锃亮的牛肉,还有一碟炸得金黄的花生米,香味儿“腾”地一下就飘满了船舱。接着他又摸出个酒葫芦,是上等的紫檀木做的,上面还刻着花纹,一看就不是他这等差役能买得起的——不用问,指定是从哪个百姓手里搜刮来的。他拧开葫芦盖,“咕咚”就是一大口酒,那酒是上好的女儿红,酒香混着肉香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冯元庆本来就没吃早饭,连日赶路更是腹中空空,闻着这香味儿,肚子“咕噜咕噜”叫得跟打雷似的。可他身上的盘缠早就被王剥皮以“保管费”“船费补贴”的名义克扣得干干净净,连买个馒头的钱都没有,只能尴尬地别过脸,靠在船舷上闭目养神,可那香味儿跟长了腿似的,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。
王剥皮喝了两口酒,啃着块酱牛肉,油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滴,他用袖子擦了擦,斜着三角眼瞥了冯元庆一眼,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笑道:“冯相公,不是我说你,你这秀才当的,图啥呢?放着家里的热炕头不待,跑这江上来遭罪。就你送这案卷,递上去顶多换按察使大人一句‘辛苦’,能当饭吃?能当钱花?”冯元庆睁开眼,脸色虽然苍白,但眼神却透着股子坚定,他欠了欠身,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:“王头此言差矣。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我虽只是个秀才,却也知‘为民请命’四个字的分量。这案卷里记着的,是绍兴府十多户百姓的冤情,他们被恶霸诬陷通匪,眼看就要人头落地,这案卷就是他们的救命符,我便是拼了性命,也得送到临安府。些许辛苦,又算得了什么?”王剥皮“嗤”地笑出了声,一口吐掉嘴里的骨头,那骨头“扑通”一声掉进江里,惊得几条小鱼慌忙游走。“百姓冤情?那跟你我有啥关系?我告诉你冯相公,这年头啊,有钱有势才是爷,谁管你冤不冤的。就说上个月,我收了城西张大户的五十两银子,不就把他那通匪的侄子给放了?你当这官差是干啥的?不是为了替天行道,是为了捞好处!”说着又灌了口酒,那得意的模样,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。
冯元庆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,刚要开口反驳,突然之间,江面上的风“呼”地一下就变了方向!刚才还暖乎乎的西南风,眨眼间就变成了呼啸的东北风,风里裹着股子寒气,吹得人骨头缝都疼。日头也被乌云遮了个严实,江面上瞬间暗了下来,就像傍晚提前到了似的。浪头“哗哗”地涌了起来,起初还只是半人高,转眼就变成了小山似的,拍在船身上“砰砰”直响,船身剧烈摇晃起来,就跟狂风里的落叶似的。王剥皮手里的酒葫芦“扑通”一声掉在船板上,上好的女儿红洒了一地,酒香混着船板的霉味,格外难闻。他吓得脸都白了,三角眼瞪得溜圆,双手死死抱住船中央的立柱,嗓子都变了调:“赵老大!赵老大!咋回事啊?这天咋说变就变!是不是要翻船啊!”赵老大正奋力稳住船舵,额头上青筋暴起,他是跑了三十年船的老把式,也没见过这么邪门的风。他手搭凉棚往江面上望去,只见远处的江面上,突然泛起一团金黄色的水花,那水花跟别的不一样,颜色亮得晃眼,而且移动速度极快,就像一道金色的闪电,正朝着快船这边直冲过来。水花周围的江水都翻着白色的泡沫,还隐约能听到“呜呜”的怪响,那声音不像风声,也不像水声,倒像是某种巨兽在低吼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赵老大看清那团水花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,手里的船舵都差点没握住,他失声叫道:“不好!是‘金毛海马’!是那江里的仙家发怒了!快落帆!快把船往岸边划!迟了就没命了!”王剥皮一听“金毛海马”四个字,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,他紧紧抱着立柱颤声问:“啥……啥是金毛海马?是……是海马成精了?这江里还真有妖精?”冯元庆也强撑着站起身,扶着船舷往远处望去,只见那团金黄水花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清里面的怪物模样:足足有一丈多长,浑身长满了一寸来长的金色短毛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;脑袋长得跟马似的,额头上还隐约有个小小的肉角,眼睛跟铜铃一般大,闪着绿油油的凶光;身子却是鱼的模样,覆盖着细密的鳞片,尾巴像船桨似的左右摆动;最奇的是它的四肢,不是鱼鳍,而是带着蹼的马蹄子,划水的时候力道极大,溅起的水花能有一人多高。这怪物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小鱼,有红的有白的,簇拥着它往前游,真跟众星捧月似的,气派得很,也吓人得很。
大奎和二柱也吓得脸都绿了,但船老大的话不敢不听,赶紧扔下手里的船桨,手忙脚乱地去落帆。帆布刚放下来一半,就被狂风撕得“嗤啦”一声,裂了个大口子。“不管了!划桨!往岸边划!”赵老大吼道,大奎和二柱赶紧抓起船桨,拼尽全力往岸边划,胳膊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,船桨插进水里深达半尺,可那船在浪头里就跟钉在原地似的,根本划不动多少。可那金毛海马的速度太快了,转眼就到了快船后面,众人只听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就像被巨石砸中似的,船尾被金毛海马狠狠撞了一下!船身猛地向后一仰,接着就往一侧倾斜,江水“哗哗”地往船舱里灌,瞬间就没过了脚脖子。王剥皮吓得魂飞魄散,也顾不上体面了,抱着冯元庆怀里掉出来的案卷油纸包,就想往水里跳,嘴里喊着:“救命啊!我不会游泳啊!谁救我我给谁钱!”赵老大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他的后领,把他拽了回来,吼道:“别跳!你当这是啥地方?这金毛海马最喜好吃活物,你跳下去就是给它送点心!待在船上还有条活路!”王剥皮被赵老大一吼,瘫在船板上,怀里紧紧抱着案卷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嘴里胡言乱语:“菩萨保佑,玉皇大帝保佑,我再也不克扣盘缠了,再也不打老百姓了,饶了我吧……”
金毛海马撞了一下还不算完,似乎觉得力道不够,又绕到船前,用它那坚硬的马头死死顶着船头,拼命往江中心推。船身摇晃得更厉害了,冯元庆没站稳,“扑通”一声摔倒在船板上,胸口撞到了船帮上,疼得他闷哼一声,一口鲜血差点吐出来,脸色更白了。他挣扎着抬头,正好对上金毛海马的眼睛,那绿油油的凶光里满是恨意,死死盯着船上的众人,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低吼,声音里带着股子怨毒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刘老憨吓得躲在船舱角落里,抱着个酒坛子瑟瑟发抖,嘴里念叨着:“仙家饶命,仙家饶命……”王剥皮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,瘫在船板上,裤裆都湿了,一股尿骚味混着酒香和江水的腥味,难闻至极,可此刻没人顾得上嘲笑他,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船头那只随时可能把船撞碎的金毛海马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