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公传活佛显圣救王忠(一)(1/1)
“袈裟破处藏天理,蒲扇摇时辨浊清。莫道疯癫无正果,专拿恶汉劝人行。”
这话头得从南宋孝宗年间的临安府说起,咱单表那钱塘门外的石塔巷一带。列位也知道,临安城自打高宗爷南渡定都,那真是日日笙歌、夜夜繁华,天子脚下的地界,啥样的人没有?你瞧那御街之上,有穿绫罗绸缎、摇着檀香扇的达官显贵,身后跟着三五个小厮前呼后拥;也有蹲在墙根啃着冷窝头的穷酸百姓,冻得缩着脖子直跺脚。街面上铺子林立,有卖金银首饰的“宝源斋”,伙计算盘打得噼啪响;有卖西湖醋鱼的“楼外楼”,香气能飘出三条街。可这繁华背后,总有见不得光的龌龊——三教九流混杂,良莠不齐全凑在一块儿,既有开着药铺救死扶伤的活菩萨,就有抢男霸女、欺行霸市的恶太岁。今天咱要说的这两位,正好是这针尖对麦芒的两头——一头是恶名昭彰、人见人怕的恶霸雷鸣,另一头是积德行善、街坊们都竖大拇指的药商王忠。而把这俩串到一块儿,搅得那钱塘门外天翻地覆又重归太平的,不是别人,正是那位鞋儿破、帽儿破、身上袈裟破,酒肉穿肠过、佛祖心中留的济公活佛。
先说说这雷鸣。此人年方三十有二,生得那叫一个凶神恶煞——身高八尺有余,膀大腰圆赛过庙里的金刚,往那儿一站就跟一堵黑墙似的。一张方脸膛上满是横肉,左眉角有道三寸长的刀疤,那是当年在军伍里跟人斗殴留下的,平日里还好,一发起火来,那刀疤就跟着抽搐,看着比庙里的恶鬼还吓人。他本是北方军伍里逃出来的丘八,当年在军营里就不安分,偷鸡摸狗、克扣军饷样样都干,后来犯了军法要砍头,连夜扒了军装逃到临安,仗着在军营里学的那两下粗浅功夫,又结交了些泼皮无赖,在钱塘门外石塔巷口占了块地盘,开了家“雷鸣武馆”。说是武馆,实则就是个收保护费的黑窝点——门脸上挂着“以武会友”的幌子,里头常年蹲着四五个精壮的跟班,一个个歪戴帽子斜瞪眼,手里不是攥着铁链就是拎着短棍。周边的商铺摊贩,每月初一十五都得给他上供,绸缎庄得送匹好料子,点心铺得端两盒细点,就连卖糖葫芦的老汉,都得给他留两串最红最大的。要是谁敢少一文钱、晚送一天,立马就有跟班上门掀摊子、砸门面,轻则断根桌椅腿,重则把人打得鼻青脸肿。街坊们背地里都叫他“雷剥皮”,还有人编了段顺口溜:“石塔巷里有雷鸣,好比阎王降凡尘,收完保护收孝敬,谁敢不依就抄家。”那有人要问了,官府不管吗?嗨,别提了!这雷鸣精着呢,知道在临安城混得拜码头,早就把县太爷的小舅子赵三公子喂得饱饱的——每月按时送银子,逢年过节还得送些古玩字画、奇珍异宝。那赵三公子拿了好处,在县太爷跟前替他美言几句,官府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任凭他在钱塘门外作威作福,谁肯为平头百姓出头得罪人?
再讲那王忠。王老爷子今年五十八岁,满头白发却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虽有皱纹却红光满面,精神矍铄得像个四十来岁的汉子。他在雷鸣武馆隔壁开了家“仁心堂”药铺,门脸不大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柜台后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“悬壶济世”匾额,那是十年前一位被他救过的老翰林亲笔题写的,字迹苍劲有力。这王老爷子是个出了名的实诚人,祖上三代都是行医的,传到他手里更是把“医者仁心”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。进药的时候,他必亲自去产地挑选,人参要选长白山的野山参,当归要选岷县的秦归,哪怕是一味不起眼的甘草,都得挑那根粗、色红、味甜的,有回药商送来一批掺了沙土的黄芪,他当场就退了货,还跟药商说:“我这药铺是救人命的,不是赚黑心钱的,掺假的东西,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要!”配药的时候更不含糊,严格按古方炮制,多一钱少一分都不行,学徒要是敢偷工减料,他立马就辞退,绝不姑息。最让人敬佩的是,遇着穷苦百姓拿不出钱来看病,他分文不取还倒贴药钱。就说去年寒冬腊月,有个讨饭的老乞丐冻得在药铺门口咳血,嘴唇紫得跟茄子似的,路过的人都躲得远远的,生怕被传染。王忠见了,赶紧让人把老乞丐扶进药铺,在火塘里生了炭火,又亲自熬了驱寒止咳的汤药,给老乞丐灌下去。连着三天,他让学徒给老乞丐端饭送水,直到老乞丐缓过劲来。老乞丐感动得直磕头,说要给她当牛做马,王忠摆着手说:“我救你是为了积德,不是为了使唤你,你要是有心,以后别再乞讨了,找份正经营生好好过日子就行。”这事传开后,街坊们都竖起大拇指说:“仁心堂的王老爷子,真是活菩萨转世啊!”可偏偏就是这“活菩萨”,碍了“雷剥皮”雷鸣的眼——你想啊,街坊们都敬重王忠,有事没事都往药铺跑,雷鸣想在这一带耍威风,总觉得王忠是个碍眼的绊脚石,早就想找机会收拾他了。
那这矛盾是怎么挑起来的呢?原来雷鸣半年前新纳了个小妾,姓柳,是从苏州买来的瘦马,长得是柳叶眉、杏核眼,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,却有个刁钻的癖好——专爱吃荔枝。这荔枝本是岭南特产,盛夏时节才有,味甜多汁,可到了寒冬腊月,别说新鲜荔枝了,就连荔枝干都少见。柳小妾嫁过来后,天天跟雷鸣撒娇,说想吃荔枝,雷鸣被她缠得没办法,就命手下四个跟班四处搜寻。跟班们跑遍了临安城的大小干果铺、药铺,腿都跑细了也没找着半点荔枝的影子。就在雷鸣准备发火的时候,有个叫二狗的跟班想起了仁心堂——他上次去药铺附近收保护费,听见王忠跟学徒说,要给城西的张老太留着荔枝干当药引。这二狗赶紧跑去跟雷鸣汇报,雷鸣一听,眼睛顿时亮了:“好啊!这王老头手里有荔枝干,竟敢藏着不给我!走,跟我去仁心堂,把东西给我抢过来!”旁边的跟班还提醒他:“掌柜的,那荔枝干是药引,王老头说不定不给啊。”雷鸣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骂道:“不给?在这钱塘门外,我雷鸣要的东西,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!他要是识相,乖乖把荔枝干交出来,我还能给他留几分面子;要是敢说半个不字,我就砸了他的仁心堂,让他在临安城混不下去!”说罢,他从墙上摘下一把鬼头刀,往腰里一插,带着四个跟班就气势汹汹地奔仁心堂去了。
那天清晨刚过卯时,天刚蒙蒙亮,街上还没多少行人,王忠就已经起了床,洗漱完毕后,亲自把仁心堂的两扇木门打开。他先是拿起扫帚,把门口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,又端来一盆清水,用布巾仔细擦拭柜台后的“悬壶济世”匾额,每一个字都擦得锃亮。刚擦完匾额,他正准备去后院整理药材,就听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两扇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,门板撞到墙上又弹了回来,震得门框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。紧接着,雷鸣迈着大步走了进来,他穿着一件黑色短打,腰间系着宽腰带,鬼头刀挂在腰上晃来晃去,四个跟班跟在他身后,一个个耀武扬威地叉着腰,把药铺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刚上门的两个顾客,一个是来抓治咳嗽的药的老太太,一个是来买创可贴的小伙子,见这阵仗,吓得脸都白了,老太太手里的药包都掉在了地上,两人也顾不上捡,扭头就往街上跑,连滚带爬地没了踪影。
王忠皱着眉头,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这“雷剥皮”是来者不善,但他还是强作镇定,拿起布巾擦了擦手,迎上去拱了拱手:“雷掌柜,今日天还没大亮,您就亲自登门,不知有何贵干?要是来抓药,我让学徒给您配;要是有别的事,咱们不妨好好说。”他知道雷鸣的脾气,能不翻脸就尽量不翻脸,毕竟药铺还要开下去,街坊们还要看病拿药。
雷鸣压根不接他的话茬,往柜台前一靠,一只脚踩在旁边的矮凳上,右手抠着鼻孔,斜着眼睛打量着柜台里的药材,那眼神就跟饿狼盯着羔羊似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粗得像破锣:“王老头,别跟我装糊涂!我问你,你这儿是不是有荔枝干?赶紧给我包十斤,爷要拿回去给我家小妾解馋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把抠完鼻孔的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,那副邋遢又嚣张的模样,看得王忠一阵恶心。
王忠一听,心里就明白了,原来这雷鸣是为了荔枝干来的。他赶紧解释道:“雷掌柜,您有所不知,这荔枝干可不是寻常的零嘴,是一味名贵的药引啊!专治肺虚咳嗽、久咳不愈,药效好得很。我这儿总共就剩二斤,还是去年岭南的药商特意给我留的,早就答应给城西的张老太留着了。那张老太今年七十多岁了,肺虚咳了快一个月,夜里都咳得睡不着觉,就等这荔枝干当药引配药呢,要是给了您,张老太的病可就耽误了。”王忠一边说,一边指着柜台最底层的一个木盒,那里面就装着那两斤荔枝干。
雷鸣听完,眼睛一瞪,左手“啪”地一拍柜台,震得柜台上的药罐、戥子都叮当乱响,有个装着朱砂的小瓷瓶差点掉在地上。他唾沫横飞地骂道:“放屁!什么药引不药引的,在这钱塘门外,我雷鸣要的东西,还有‘留着’的道理?别说是二斤荔枝干,就是你这药铺里的金疙瘩,爷想要也得给我!我告诉你,识相的就赶紧把荔枝干乖乖包好给我,再给我磕三个响头赔罪,这事就算了;要是敢说半个不字,我今天就砸了你这破药铺,把你这老东西拖出去打一顿,让你知道知道爷的厉害!”他身后的四个跟班也跟着起哄:“就是!王老头,赶紧把东西交出来,别给脸不要脸!”“掌柜的,跟他废话什么,直接抢得了!”
王忠也是个有骨气的硬骨头,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“医德”二字,药材是用来救命的,绝不能拿来给恶霸的小妾解馋。他气得浑身发抖,花白的胡子都竖了起来,梗着脖子说道:“雷掌柜,你休要胡来!这药材是救命用的,不是给你家小妾解馋的零嘴!张老太还等着这荔枝干救命呢,我绝不能给你!你要是想吃,就自己去岭南买,我这仁心堂是救死扶伤的地方,没有给你解馋的东西!”
“好你个老东西!给脸不要脸是吧!”雷鸣被王忠的话彻底激怒了,左眉角的刀疤抽搐着,扬起右手,“啪”地一声就给了王忠一个响亮的耳光。这一巴掌力道十足,打得王忠原地转了个圈,嘴角当场就流出血来,左边脸颊瞬间肿得跟馒头似的。王忠捂着腮帮子,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是倔强地瞪着雷鸣:“你…你敢打人?”雷鸣冷笑一声:“打你怎么了?爷还敢杀你呢!”说着,他冲身后的跟班喊道:“给我搜!把那荔枝干找出来!顺便给我砸,让这老东西知道爷的厉害!”四个跟班早就憋坏了,一听这话,跟饿虎扑食似的冲进柜台,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。他们把药柜的抽屉一个个拽出来,药材撒了一地;把货架上的药罐一个个摔在地上,“乒乒乓乓”的响声震耳欲聋;连王忠用来配药的戥子、碾药的碾子都被他们掀翻在地。药铺里顿时一片狼藉,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合的气味,还有瓷器破碎的粉尘。其中一个叫张三的跟班眼尖,从药柜最底层的木盒里翻出个油纸包,打开一看,里面正是那两斤荔枝干,红莹莹的透着光泽。张三赶紧喊道:“掌柜的,找到了!”雷鸣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一把夺过纸包揣进怀里,又指着王忠的鼻子骂道:“老东西,给你脸了!今天算你运气好,爷不跟你计较,明天把药铺的月钱加倍送到我武馆去,要是少一文钱,或者敢晚送一步,我就让你横着出临安城!”说罢,他恶狠狠地瞪了王忠一眼,带着四个跟班扬长而去,临走时还一脚踹翻了门口的药筐,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