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公传烧妖道义收陈亮(中)(1/1)
陈亮本来是绿林中人,跟着一群侠义之士行侠仗义,劫富济贫。前些日子他叔父过六十大寿,陈亮一时兴起,夜里潜入皇宫,避开了层层守卫,偷了十个北鲜进贡的大桃当寿礼。这北鲜大桃可是稀世珍宝,一年也就进贡十几个,皇帝自己都舍不得吃,陈亮居然能偷出来,“圣手白猿”的绰号也就传遍了江湖。可他妹子陈玉梅不乐意了,这姑娘知书达理,是个大家闺秀,跟陈亮说:“哥,咱们陈家是诗礼人家,祖上还是当过官的,你整天偷鸡摸狗的,就算是行侠仗义,也落个‘贼’名。将来要是事发,不仅连累家人,还得掉脑袋,到时候爹和娘在九泉之下都不安心啊!”陈亮听了这话,心里挺不是滋味,他也知道妹子说得对,可自己除了这身轻功和偷东西的本事,也不会别的营生。想来想去,他决定找个高僧高道出家,了却尘缘,既能避开官府的追捕,也能给陈家留个体面。他一路打听,听说灵隐寺的济公是得道高僧,神通广大,而且不拘小节,最适合点化他这种人,就打算去灵隐寺找济公拜师。路过云兰镇的时候,天色已晚,太阳都快落山了,陈亮想起祥云观有个叫刘妙通的道童,是他小时候的朋友,两人一起在丹阳长大,关系不错,就打算去祥云观借宿一晚,顺便问问刘妙通有没有听过济公的消息。
陈亮轻功了得,也不敲门,往后退了两步,纵身一跃,就跟只猴子似的,轻轻跳进了祥云观的院墙。刚落地,就听见前殿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念咒,还夹杂着“呼哧呼哧”的喘气声。陈亮心里纳闷,这都快天黑了,谁还在念咒?他悄悄凑过去,躲在柱子后面一看,好家伙,只见张妙兴披头散发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脸上涂着红一道黑一道的颜料,手里拿着柄桃木剑,面前摆着个香案,香案上点着三炷香,还放着两个草人,草人身上插着几根针,张妙兴正唾沫横飞地念咒呢,声音又尖又细,听得人起鸡皮疙瘩。
陈亮心里嘀咕:“这老道半夜不睡觉,在这装神弄鬼,莫不是害了刘妙通兄弟?”他再仔细一看,草人身上还写着字,赶紧踮着脚凑过去,借着烛光看清了,一个草人上写着“济颠”两个字,另一个写着“梁守业”。张妙兴嘴里喊着:“头道灵符,狂风大作!二道灵符,拘魂索命!三道灵符,挫骨扬灰!”喊完就从怀里掏出一道黄符,点燃了往草人身上一贴,火光“呼”地一下就起来了,照亮了他那张狰狞的脸。陈亮一看就明白了,这老道是在用法术害人,而且害的还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,顿时气不打一处来。他最恨这种装神弄鬼、暗箭伤人的小人,当下就决定要管管这闲事。
陈亮大喝一声:“妖道休走!光天化日之下(虽然已经天黑了,但气势不能输),竟敢用旁门左道害人,拿命来!”说着拔出单刀,纵身一跃就冲了过去,照着张妙兴的脑袋当头就砍。张妙兴吓了一跳,赶紧往旁边一闪,手里的桃木剑一横,嘴里念着:“敕令!定!”这是他练的“定身咒”,虽然没什么大威力,但能让人暂时动弹不得。陈亮刚冲到跟前,就觉得浑身一麻,像是被点了穴似的,手脚都不听使唤了,“噗通”一声就栽倒在地,手里的单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滑出去老远。
张妙兴气得哇哇大叫,跳着脚骂道:“哪里来的野小子,敢坏贫道好事!看我不宰了你!”说着就要举剑砍陈亮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东厢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跑出个道童,也就十五六岁,穿着件灰布道袍,脸上还带着稚气,大喊:“师兄手下留情!他是我朋友陈亮!不能杀他!”这人正是刘妙通。张妙兴把剑一收,瞪着刘妙通,眼睛都快瞪出来了:“好啊,刘妙通!你竟敢勾结外人害我!是不是看我赚了银子,眼红了,想独占这祥云观?我告诉你,没门!”刘妙通赶紧跑过来,扶起陈亮,解释说:“师兄误会了,陈亮兄弟是镇江来的,路过这里借宿,他不知道您在作法,以为您在害人,才出手的。您大人有大量,就饶了他吧!”
陈亮趴在地上,心里纳闷:“这妖道的法术怎么这么厉害?我平时也是身经百战的,怎么一下就被他定住了?”他刚想说话,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,像是草鞋拖地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紧接着,济公那破锣似的嗓子就响起来了:“妖道,我来了!酒肉准备好了吗?我可告诉你,没有酱牛肉我可不斗法啊!”张妙兴抬头一看,只见济公摇着破蒲扇,晃晃悠悠地走进来了,身上还带着股酒气,手里还拎着个空酒葫芦,边走边四处打量,像是在找吃的。
张妙兴又惊又喜,惊的是济公真敢一个人来,喜的是正好把他一起收拾了,省得再跑一趟。他指着济公说:“疯僧,你自己送上门来,休怪贫道无情!今天我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!”济公把破蒲扇一摇,扫了一眼地上的陈亮,又看了看香案上的草人,咧嘴一笑:“我说妖道,你这草人扎得也太敷衍了吧?眼睛画得跟绿豆似的,鼻子歪到耳朵边了,嘴巴画得跟个三角似的,也就糊弄糊弄三岁小孩。要是我是狐妖,看了这草人都得笑掉大牙,根本不屑于附在上面。”
张妙兴被济公说得面红耳赤,气得脸都紫了,跟个紫茄子似的,拿起桃木剑就朝济公刺过来,嘴里喊着:“疯僧找死!”济公不慌不忙,往旁边一闪,动作看似缓慢,却正好避开了剑锋,张妙兴扑了个空,差点撞到香案上,把香案上的蜡烛都撞倒了。济公伸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拍,笑着说:“妖道,慢点儿,别摔着,要是摔破了头,还得我给你治,我可没空伺候你。”张妙兴只觉得背上一麻,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,赶紧回头又刺,济公又一闪,顺手把香案上的蜡烛拿起来,凑到张妙兴鼻子底下:“闻闻,这蜡烛挺香啊,是檀香还是沉香?我看像是普通的蜡烛,也就值几个铜板,你还好意思拿来当法器?”
张妙兴被蜡烛烫得赶紧后退,鼻子都快被烫红了,嘴里骂着:“疯僧休要逞口舌之利!看符!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道符,点燃了照着济公就扔过来。符纸在空中燃着,化作一团火光,看着挺吓人。济公不躲不闪,张开嘴“呼”地一吹,那团火光反而调转方向,朝张妙兴飘过去。张妙兴吓得魂都飞了,赶紧抱头鼠窜,结果头发被火烧着了一撮,“滋滋”地冒着烟,一股焦糊味飘了出来,跟烤焦的鸡毛似的。围观的刘妙通和陈亮都看呆了,这和尚的法术也太神了,居然能把火光吹回去,比戏文里的神仙还厉害!
张妙兴急了,他知道今天要是不拿出真本事,肯定收拾不了济公,到时候不仅骗不到银子,还得丢了性命。他把桃木剑往空中一抛,嘴里喊着:“三清教主在上,弟子张妙兴在此叩拜,求教主赐法,助我降妖!”那桃木剑在空中转了个圈,发出“嗡嗡”的响声,照着济公的脑袋就劈下来。这是他最厉害的“飞剑术”,虽然只是些旁门左道,不能真的杀人,但也能伤人。陈亮趴在地上,吓得大叫:“大师小心!”他以为济公肯定要躲,可济公却把破蒲扇一扔,伸出黑乎乎的手,直接就去接宝剑。众人都惊呆了,这和尚是疯了吗?用手接宝剑,不怕把手砍断?可别小看济公这双手,看着黑乎乎的,其实硬得跟铁似的,那是常年修炼的金刚不坏之身。只听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济公一把抓住了剑刃,宝剑居然没伤着他分毫,反而被他抓得死死的。
张妙兴使劲往后拽,可宝剑就跟长在济公手里似的,纹丝不动。济公嘿嘿一笑,手一拧,宝剑“咔嚓”一声就断成了两截。张妙兴手里攥着半截剑柄,傻站在那里,脸都白了。济公指着他说:“妖道,你这点本事还敢出来骗人?赶紧把骗梁员外的银子还回去,不然我让你尝尝被火烧的滋味!”
张妙兴哪里肯听,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葫芦,拔开塞子就往济公身上泼。葫芦里装的是煤油,济公身上瞬间就沾满了。张妙兴掏出火折子,就要点火:“疯僧,我跟你同归于尽!”陈亮急了,挣扎着想要起来,可浑身还是麻的。就在这时候,济公突然大喊一声:“阿弥陀佛!妖道,你看这是什么?”
张妙兴抬头一看,济公手里举着个油布小包,那包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,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宝贝,在烛光下还泛着点油光。他本就被煤油泼身的变故惊得心神不宁,这会儿见济公突然掏出血色包,顿时瞳孔骤缩——江湖上有种淬了毒的炸药包就是这般模样!“不好!是火器!”张妙兴魂飞魄散,哪还顾得上点火,腰一拧就往旁边的香案底下钻,动作倒是比念经时利索十倍。油布包“啪嗒”掉在青砖地上,麻绳崩开,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——哪是什么炸药,全是串着绳的铜钱,滚得满院子都是,还有几锭裹着油纸的碎银子,在烛光下闪着憨实的光。原来这是济公临走前,梁员外硬塞给他的盘缠,他随手揣在了怀里。就在张妙兴缩在香案下瑟瑟发抖的空当,济公脚下像抹了油似的,“噌”地窜到他跟前,脚尖一挑,张妙兴手里的火折子就“呼”地飞了出去,“啪”地撞在院墙上灭了。紧接着济公食指点出,快如闪电,正点在张妙兴后腰的“肾俞穴”上。张妙兴只觉得浑身一僵,像是被冻住的面团,胳膊腿都不听使唤了,嘴巴张得能塞个馒头,却连半句话都喊不出来,只能直挺挺地跪在地上,活像尊歪脖子泥像。
济公拍了拍手上的灰,又弯腰捡了枚滚到脚边的铜钱揣回怀里,这才慢悠悠走到陈亮身边。他伸出两根黑乎乎的手指,在陈亮肩头的“肩井穴”和后腰的“命门穴”上各拍了一下,力道不重却带着股暖流。陈亮只觉得浑身发麻的酸胀感瞬间消散,像是被堵了的水渠突然通了,他“腾”地站起身,活动了两下胳膊腿,筋骨都透着轻快。这小伙子也是个爽利人,当即撩起衣襟就要磕头,被济公一把拦住。“别忙着磕头,我这两下子不算啥。”济公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亮闪闪的白牙,“不过你这小伙子倒是有种,明知打不过还敢冲,比那些缩头缩脑的伪君子强多了——就是太冲动,刚才那妖道的定身咒虽不致命,可真让他把火点了,你我都得成烤和尚烤侠客。对付这种杂碎,得用脑子,不是用刀子。”陈亮脸一红,挠了挠头:“大师教训得是,我刚才只想着不能让他害人,没顾着章法。”
刘妙通早就吓得脸色惨白,这会儿见局势已定,赶紧跑过来“噗通”跪下,对着济公连连磕头:“大师饶命!我师兄他也是被猪油蒙了心,平时在观里也就骗点香火钱,从没害过人的!求您看在他修行不易的份上,饶他这一回吧!”济公蹲下身,用蒲扇拍了拍刘妙通的后脑勺:“你这小道士倒是心善,就是眼瞎了点,跟着这种师父能学出啥好?”他转头看向僵在原地的张妙兴,眼神里没了笑意,多了几分严肃:“要饶他也行,得依我三件事,少一件都不成。”张妙兴眼睛瞪得溜圆,拼命点头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。“第一,”济公掰着手指头数道,“把从梁员外家骗的一千二百两银子原封不动还回去,连带着你私吞的香火钱,都捐给镇东头的义仓,给穷苦人买米吃;第二,这祥云观的破牌子给我拆了,不准再挂着‘祥云观’的名号装神弄鬼,要么改做义学教孩子读书,要么给流浪汉当住处;第三,跟我回灵隐寺打杂三年,挑水劈柴扫院子,好好反省反省你的贪念。”张妙兴听得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白,却不敢有半分迟疑,只能一个劲地点头,眼泪都快急出来了——那一千二百两银子他已经花了大半,这会子去哪凑啊!
济公见他那副模样,心里早有了数,却没点破,转头看向陈亮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:“小伙子,我看你眉宇间有股侠气,走路脚不沾地,是练轻功的好料子,怎么想着要出家?”陈亮叹了口气,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,把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说了出来——从他怎么跟着绿林好汉劫富济贫,到偷皇宫大桃给叔父贺寿,再到妹子陈玉梅苦口婆心劝他改邪归正,最后自己想找高僧点化的心思,说得明明白白。济公听完,突然“哈哈”大笑起来,笑得腰都直不起来,手里的破蒲扇都差点扔出去:“你这小伙子,真是钻进死胡同了!出家不出家,难道是靠穿不穿僧袍、剃不剃光头分的?心要是向佛,就算挑着担子卖豆腐,也是行善积德;心要是藏着贪念,就算披着袈裟戴佛珠,也是酒肉和尚。你妹子让你改邪归正,是让你别再干偷鸡摸狗的营生,不是让你躲到庙里当缩头乌龟!有这身轻功本事,多帮衬些穷苦人,比在庙里敲三年钟都强!”
陈亮听得眼睛都亮了,猛地站起身,像是拨云见日一般:“大师的意思是,我不用出家,也能做善事?”“那可不!”济公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小,“我看你轻功了得,反应也快,不如跟着我走江湖,咱们一起惩恶扬善,专管那些不平事。比你躲在庙里强多了。”陈亮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在了地上,磕了三个响头,声音都带着颤:“弟子陈亮,拜见师父!以后师父指哪我打哪,绝不皱一下眉头!”济公赶紧把他拉起来,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:“别急着拜师,我济颠收徒弟可不看拳脚功夫,得看心术正不正。明天跟我去云兰镇逛逛,我考考你,看看你是不是真有那颗侠义之心,能不能做到‘该出手时才出手’。”陈亮用力点头,眼里满是期待,恨不得立马就到明天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公鸡刚打了头遍鸣,济公就揣着个油纸包叫醒了陈亮。两人踩着露水下山,刚走到云兰镇口的石板桥,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闹声。只见桥边的菜摊上,一群穿着皂衣的官兵正围着个白发老汉,为首的官差满脸横肉,下巴上留着撮山羊胡,手里的皮鞭甩得“啪啪”响,唾沫星子横飞地骂道:“老东西,别给脸不要脸!官府收税天经地义,你敢抗税?活腻歪了是吧!”那老汉穿着件打补丁的粗布褂子,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,面前的菜篮子被踢翻了,绿油油的青菜撒了一地,沾了泥污,看着让人心疼。老汉一边抹眼泪一边磕头:“官爷,行行好!我这菜是天不亮刚从地里摘的,还没卖过一文钱,实在没钱交税啊!求您高抬贵手,放过我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