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公认替僧荣归灵隐寺,醉禅师初入勾栏院(一)(1/1)
今天咱们的这段书,先得把地界儿给您说透——江南杭州府,那可是块风水宝地!上有天堂下有苏杭,西湖的水绿得跟翡翠似的,断桥残雪、雷峰夕照,哪一处不是景致?可咱们今天的戏眼,不在西湖边,在那北高峰下的灵隐寺。主角呢,是两位和尚,说出来都透着股奇劲儿:一位是灵隐寺本土的“替僧”了尘,另一位是云游四方的“醉禅”慧能。您先别急着咂嘴,“替僧”这行当,您八成没听过吧?这可是明清年间有钱人家的“专属服务”——家里要是祖上没积下多少阴德,或是当家人经商做官赚了些不干净的钱,心里发虚,就会花大价钱请个和尚,替自家吃斋念佛、顶香坐禅,相当于给家族“买”福报。咱们这位了尘师父,就是杭州府头号盐商张百万家请的替僧,在灵隐寺一待就是整整二十年,今儿个正是他替人修行期满,“功成身退”荣归古刹的大日子。
话说这年清明刚过,江南的春气就浓得化不开了。杭州城里的柳树抽了新枝,绿丝绦似的垂到街面上,桃花开得如火如荼,一阵风过,花瓣飘得满街都是。灵隐寺外的冷泉溪,水涨了不少,哗哗地淌着,映着对岸飞来峰的怪石嶙峋——那些石头有的像卧着的老虎,有的像展翅的雄鹰,传说是济公活佛当年从别处“借”来的,真假咱不论,反正看着就有股子仙气。再看灵隐寺山门口,那叫一个锣鼓喧天、人声鼎沸!张百万带着全家老小,前呼后拥地来了:老夫人穿着绫罗绸缎,由丫鬟搀扶着;少奶奶们戴着满头珠翠,手里还捏着绢帕;就连刚会走路的小少爷,都穿着虎头鞋,被奶妈抱着。张百万自己呢,穿着藏青色的绸缎马褂,手里捧着一块金字牌匾,上面写着“功德无量”四个大字,是请杭州府最有名的书法家写的,鎏金的字在太阳底下闪着光。后面跟着的挑礼盒的伙计,足足有二十来个,挑着的礼盒一个比一个大,红绸子扎着,看着就沉。这里面倒不是山珍海味——毕竟是给和尚送的,犯忌讳——全是上等的绫罗绸缎、百年的檀香佛珠,最扎眼的是中间那个特制的木龛,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尊三尺高的羊脂玉佛,莹润透亮,对着光一看,里面连一丝杂色都没有,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,这玩意儿没有万两白银拿不下来。
寺里的方丈了空大师,领着全寺上百位僧众,在山门口的天王殿前候着。这了空大师年近七旬,鹤发童颜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僧袍,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佛珠,平日里那是不苟言笑,连寺里的小和尚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的。可今儿个,老方丈脸上却挂着几分笑意——倒不是贪张百万送来的那尊玉佛,实在是这了尘二十年里的德行,他全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。想当年了尘刚进寺时,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,面黄肌瘦的,听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才被张百万家选中当替僧。张百万当时花钱给寺里捐了不少香火,给了尘捐了个“替僧”的身份,私下里还跟了空大师说:“方丈,这孩子就是个摆设,只要按时上殿、不惹事就行,不用太严管。”谁成想这了尘是个实心眼,进寺第一天就把“修行”二字刻在了心里:天不亮鸡刚打鸣,别人还在被窝里酣睡,他就起来洒扫庭院,从天王殿到大雄宝殿,连台阶缝里的草都得抠干净;佛前的香火,早晚两炷,从来没错过时辰,冬天手冻得开裂,也照样恭恭敬敬地焚香跪拜;就连后山那口放生池,他都天天去打理,怕水草缠了鱼儿,怕落叶堵了池眼,有一回冬天冷泉溪结了冰,有个小和尚打水时脚下一滑,“扑通”一声掉进了放生池,当时周围没人,是了尘听见呼救,二话不说就跳进冰窟窿里把人救上来,自己冻得嘴唇发紫,高烧了三天三夜,醒来第一句话还说:“佛祖要是见了,也会先救人再念经,救人比念佛更急啊!”
“了尘师弟,二十年青灯古佛,辛苦你了,今日总算功德圆满了!”了空大师上前一步,双手合十,声音里满是赞许。了尘穿着一身新缝的灰色僧袍,是寺里的师兄弟们凑钱给做的,针脚细密,带着股子暖意。他脸上带着憨厚的笑,双手局促地放在身前,手里还紧紧攥着个青布小包——这里面是他二十年里省吃俭用攒下的香火钱,有香客给的小费,有寺里发的微薄月例,一分一厘都没乱花,早就打定主意要捐给寺里修藏经阁。他刚要开口回话,就听人群外面传来一声粗声粗气的喊:“让让!都让让!好酒来咯——”这声音穿透力极强,盖过了周围的人声,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。
众人回头一看,好家伙!只见一个和尚挑着两个老大的酒葫芦,晃晃悠悠地从人群里挤了过来。这和尚看着四十来岁,身材魁梧,皮肤黝黑,僧袍的扣子没系好,敞着怀,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粗布短打,脚下趿拉着一双草鞋,踉踉跄跄的,明显是喝高了。他肩上的扁担两头,各挂着一个油光锃亮的酒葫芦,葫芦上还刻着两句诗:“醉里乾坤大,壶中日月长”。这和尚嘴里还哼着小调,调子听着挺俗,词儿却有点意思:“佛前不忌酒,心中有菩提,醉眼看世人,谁不是痴迷?”一边哼着,一边还顺手拍了拍旁边看热闹的小孩的脑袋,吓得那孩子躲到了娘身后。不用问,这就是咱们的另一位主角,江湖上人称“醉禅师”的慧能禅师。
张百万家的管家一看这架势,当时就急了。这管家姓刘,是张百万家的老人了,平日里仗着主子的势力,在杭州府也是横着走的主儿。他见这野和尚满身酒气,还敢在灵隐寺山门口撒野,立马捋着袖子冲了上去,伸手就要推慧能:“哪来的野和尚?懂不懂规矩!这是灵隐寺的宝地,也是我们张府的大喜日子,轮得到你在这儿胡闹?赶紧滚!”慧能身子轻轻一歪,跟没骨头似的,就躲开了刘管家的手,还顺手拍了拍刘管家的肩膀,那力道不大不小,却把刘管家拍得一个趔趄。慧能眯着醉眼,似笑非笑地说:“这位施主,别急着动肝火啊,小心气坏了身子,医药费还得你家主子掏。我问你个事儿,这灵隐寺的山门,是刻着你家主子的名字,还是供着你家的祖宗牌位?啊?这是佛祖的地盘,供的是释迦牟尼佛,拜的是观音菩萨,什么时候成你家的后花园了?再说了,我喝口酒怎么了?佛祖要是真嫌我喝酒,早该降道雷劈我了,轮得着你这狗仗人势的奴才在这儿龇牙咧嘴?”这话怼得刘管家脸一阵红一阵白,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张百万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,脸早就绿了。他今儿个是来灵隐寺办喜事的,想图个吉利,哪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个程咬金。他刚要发作,喊人把这野和尚拖走,了空大师赶紧上前一步,拦住了他,双手合十道:“张施主息怒,这位是慧能禅师,乃是云游四方的高僧,性情洒脱,不拘小节,不是有意捣乱的。”转头又对慧能说:“禅师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,不如进寺喝杯清茶,歇歇脚?”慧能一听“清茶”,立马摆了摆手,眼睛却亮了起来,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拴,那葫芦上的绳子看着陈旧,却结实得很。他搓着手说:“清茶就免了,我这舌头喝惯了酒,喝不惯茶的淡味儿。不过要是有素斋,老和尚我倒是能赏脸——给我来三碗米饭,一碟咸菜就行,要是有炸花生米就更好了。”说完,他扫了一眼人群,目光落在了尘身上,指着他问:“刚才听人喊‘荣归’,看这小师父穿着新僧袍,面带喜气,想必今儿个是他的好日子吧?”
了尘赶紧上前一步,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见礼:“弟子了尘,见过慧能禅师。今日确实是弟子的好日子——替张家修行二十年期满,回寺复命。”慧能走上前,绕着了尘转了一圈,眯着的醉眼突然睁开了些,眼神里透着股精明。他点点头,又拍了拍了尘的肩膀:“嗯,不错不错,看你天庭饱满,眉宇间带着股善气,这二十年没白熬,不是混日子的主儿。不过老和尚我得劝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:替人修行,终究是替别人做嫁衣,算不得真修行。就像你身上的僧袍,是别人给做的;你念的经,是替别人念的;就算积了福报,那也是记在你家主子名下,跟你自己的修行路,关系不大。自己悟道才是真的,就像这张百万,花俩钱请你替他念佛,他自己呢?该贪的贪,该占的占,把黑心钱赚够了,就想靠你这替僧洗白,你说这福报能落他头上吗?那佛祖也太好糊弄了吧?”这话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里,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,齐刷刷地看向张百万。
这话可真是说到张百万的痛处了!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跟变脸似的,手指着慧能,声音都发颤了:“你、你胡说八道!血口喷人!我张家在杭州府也是有名的善户,每年都捐钱修桥铺路,去年城西的石桥塌了,还是我掏银子修的!你凭什么说我贪占?”慧能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着的小本子,随手扔给张百万:“施主,别着急上火啊,我这儿有本账,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。这上面写着,去年你在苏州府,借着收租的名义,逼死了佃户李老三——李老三欠你五两银子的租子,你非要他用十亩良田抵账,李老三不肯,你就让人把他家里的东西都搬空了,最后李老三走投无路,投河自尽了,那十亩良田现在就在你名下,对不对?还有上个月,你盐场里的盐受潮发了霉,你舍不得扔,就掺在好盐里卖给出海的渔民,结果三家渔民吃了那盐,上吐下泻,差点死了,最后还是靠着郎中的猛药才救过来,这事儿你又怎么说?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哦,对了,账本最后一页,还记着你上个月给杭州府的王知府送了二百两银子,求他给你批个盐引,让你垄断城东的盐市,这也是假的?”
张百万哆哆嗦嗦地接过账本,打开一看,当时就傻眼了。那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,连日期、地点、经手人都写得一清二楚,甚至他跟李老三吵架时说的原话,跟王知府送礼时的对话,都记得丝毫不差,就跟有人在他身边盯着记似的。他抬头一看,慧能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那眼神里的通透,让他心里发毛——这和尚到底是什么来头?怎么连他私下里做的这些事都知道?张百万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就想跪下,被旁边的刘管家赶紧扶住了。他声音带着哭腔:“大师饶命!大师饶命!那些事都是我一时糊涂,我再也不敢了!求您高抬贵手,别把这些事抖出去啊!”
了空大师在一旁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悲悯:“张施主,慧能禅师说得对,福报这东西,从来都是自己修来的,不是花钱买得来的。你给寺里送再贵重的玉佛,捐再多的香火钱,要是心里不向善,手上不干净,那也没用。你若真心想悔改,不如现在就把那十亩良田还给李老三的家人,再拿出银子给那些渔民赔医药费、赔损失,好好补偿他们。这样做,比送十尊玉佛都强啊。”张百万这时候哪还敢说半个不字,连连点头,跟鸡啄米似的:“我这就去!我这就去!我马上让人备银子,去苏州还田契,去给渔民赔罪!”说着,他抱着账本,也顾不上什么金字牌匾和玉佛了,领着家人和伙计,慌慌张张地就跑了,那尊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佛,就孤零零地留在了山门口的供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