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公传引马静家庙捉奸情华云龙错杀小白虎(一)(1/1)
话说南宋淳熙年间,临安府外三十里处,有个名叫小月屯的村落。这地界紧挨着官道,南来北往的客商、游方的僧人、甚至是躲风头的绿林好汉都常在此歇脚,故而虽不算市井繁华之地,却藏着不少龙蛇混杂的人物,三教九流齐聚,倒也自有一番热闹。屯子东头那棵老槐树下,住着位响当当的角色,姓马名静,江湖上送他个外号“铁面夜叉”。这名号可不是凭空来的——马静生得一张黑炭似的脸庞,仿佛被灶王爷亲赐了肤色,两道浓眉斜插入鬓,眼窝深陷,一双虎目瞪起来时,眼白翻出,活像庙里镇守山门的护法夜叉,光是这模样,就能吓退三分泼皮。
若只是模样唬人,倒也配不上“响当当”三字。马静家传的镔铁双锏功夫,那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硬本事。他那对双锏,每柄足有三十六斤重,锏身镔铁打造,寒光凛冽,锏头雕刻着狰狞的夜叉头纹样,挥起来时带着呼呼的风响。当年他在临安府外的擂台上,仅凭这对双锏,接连战败三州五县的七位好手,其中不乏“铜头太岁”刘三、“劈山斧”王奎这样的成名人物,自此“铁面夜叉”的名号便传遍了浙西一带。更奇的是,马静平日行事极为低调,除了每日清晨在自家院子里练趟锏法,其余时间要么闭门不出,要么就在村口的李安哥酒铺里抿两盅,从不主动惹事。可每年秋冬之交,他必会揣着个褡裢出门,一走就是个把月,归来时必然赶着两匹驮满银钱的骡子,骡背上的钱袋鼓得能砸死人。街坊邻里私下里都猜,这马静哪是去“收租子”,分明是干着劫富济贫的绿林营生,可谁也不敢当面问——毕竟谁也不愿平白招惹这“铁面夜叉”,万一惹得他双锏出鞘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马静有位叔父,名叫马元章,那更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老侠义,人送外号“千里独行”。这马元章年轻时凭着一身轻功和一手柳叶刀,在江南绿林里闯下赫赫威名,专挑为富不仁的贪官劣绅下手,劫来的钱财多半散给了贫苦百姓。后来年岁渐长,又经历了几场江湖仇杀,看透了刀光剑影的日子,便在小月屯东头选了块风水宝地,建了座毗卢寺,削发为僧,法号“了尘”。这毗卢寺虽说是马家的家庙,却也修得有模有样——朱红的庙门漆得锃亮,门楣上挂着“毗卢寺”三个鎏金大字,乃是当年临安府的书法名家所题;进了庙门,前殿供奉着毗卢遮那佛,佛身鎏金,宝相庄严,左右两侧立着四大金刚,怒目圆睁;后殿是僧人起居的禅房,院子里种着几株银杏和腊梅,每到寒冬腊月,腊梅盛开,香气能飘出半里地去。庙里香火不算鼎盛,却也常有附近的村民来烧香祈福,倒也清净自在。
马元章出家后,心却不安分,总说要云游四方,寻访高僧求道,便把庙中事务托付给了两个心腹徒弟。头一个叫高庆,外号“探花郎”。这高庆生得面白无须,面皮白净得像敷了粉,一双丹凤眼,鼻梁高挺,说话时细声细气,嘴角总带着三分笑意,若穿上一身长衫,倒真像个进京赶考的读书人,“探花郎”的外号也由此而来。可谁也想不到,这看似文弱的书生,早年竟是个“妙手空空”的神偷,专偷豪门大户的珍宝,只因一次失手被官府追捕,是马元章出手救了他,自此便死心塌地跟着马元章。高庆一手开锁的本事天下少有,再坚固的锁具,到他手里三两下就能打开,更兼他察言观色的功夫一流,最会讨好人。另一个叫周兰,年纪刚过二十,生得身材魁梧,肩宽背厚,一身腱子肉鼓得像要撑破衣服,可偏偏皮肤白净,连半点络腮胡都没有,江湖上便送了他“小白虎”的外号。周兰是个孤儿,早年在太行山跟着猎户学过打猎,练得一手好刀法,更兼反应敏捷,身手矫健,当年马元章路过太行山时,见他徒手打死一头斑斓猛虎,便收他在身边。这两人表面上是庙中的管事,高庆管着香火钱和庙中杂务,周兰负责看守庙门、巡逻护院,实则都是马元章安插在小月屯的眼线,也是马静在外行事的坚实后盾——马静每次出门“收租”,高庆都会提前打探好目标的底细,周兰则负责沿途的接应和掩护,三人配合默契,从未出过差错。
马静在小月屯虽不常交际,却有个过命的知己好友,姓李名平,外号“登山豹子”。这李平早年跟着马静学过几年武艺,可惜资质有限,只学了马静五成的本事,双锏耍得不如马静威风,却练得一手好轻功,爬墙上树如履平地,“登山豹子”的外号便是这么来的。李平性子爽朗,爱交朋友,三教九流的人物都认识几个,平日里靠着帮人送信、跑腿过活。他有个亲弟弟叫李安哥,在村外官道旁开了家“安哥酒铺”,酒铺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,铺子里卖着自酿的米酒和卤牛肉、花生之类的下酒菜,南来北往的客商都爱在此歇脚。
这日,酒铺里来了一群游手好闲的匪棍,领头的是个三角眼、塌鼻梁的汉子,外号“黑心狼”胡得宜,据说早年在江南盐帮混过,后来因为私吞盐款被赶了出来,便纠集了十几个泼皮无赖,在官道上干些拦路抢劫、敲诈勒索的勾当。这群人在酒铺里喝得酩酊大醉,拍着桌子起哄,说要拜李平为师学武艺,也好在江湖上混个名声。李平本不愿招惹这些人——他知道这群人都是些亡命之徒,惹上了就是个麻烦,可架不住胡得宜等人的软磨硬泡。胡得宜端着酒碗凑到李平身边,嬉皮笑脸地说:“平哥,您可是‘铁面夜叉’马静的兄弟,本事定然不小!我们兄弟几个跟着您学本事,以后也能帮您照看酒铺,谁敢来这儿闹事,我们兄弟几个第一个不答应!”说着,还塞给李平一锭银子。
李平看着碗里的银子,又看了看弟弟李安哥求助的眼神——最近酒铺生意不好,若是有这群匪棍照看,倒也能安稳些。这时,胡得宜又在旁撺掇:“平哥,您要是能把马静大哥请来当我们的总教头,那咱们这群人在浙西一带可就横着走了!到时候谁敢不给咱们面子?”李平本就好面子,被胡得宜这么一激,顿时涨红了脸,一拍桌子道:“好!我马静大哥最讲义气,我这就去请他,保管让他来给咱们当总教头!”说罢,不顾李安哥的阻拦,揣着银子就奔了马静家。
马静正在院子里练锏,见李平风风火火地跑进来,停下动作,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,问道:“贤弟,这般慌张,出了什么事?”李平把胡得宜等人要拜他为师、请马静当总教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。马静一听,眉头就皱了起来——他早就听说过胡得宜这群人的名声,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,自然不愿掺和他们的事。“贤弟,这群人都是些泼皮无赖,招惹不得,我看还是算了吧。”马静沉声道。可李平哪肯罢休,抱着马静的胳膊软磨硬泡:“兄长,我都已经答应人家了,若是不去,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说话不算数?再说,就当是给兄弟撑撑脸面,去露个面就行,不用真当什么总教头。”马静架不住李平的哀求,又想起两人多年的交情,终究是点了头:“罢了,我就随你去一趟,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只露个面,绝不掺和他们的事。”李平见马静答应了,顿时喜笑颜开,连声道谢。
次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,李平就骑着一头毛驴来接马静。马静换了一身青色短打,腰间束着一条宽腰带,把那对镔铁双锏用布包了,背在背上,跟着李平往村外的破三皇庙走去。这破三皇庙始建于唐末,如今早已荒废,庙门倒塌了一半,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,正殿里的三皇神像也只剩下半截身子,落满了灰尘。胡得宜等人早已在庙里等候,见马静来了,一个个立马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模样,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。胡得宜抢在最前面,拱手道:“马静大哥,您可来了!我们兄弟几个盼星星盼月亮,总算把您盼来了!”说着,还指挥着手下的人搬椅子、倒茶水,把马静奉若神明。
等马静坐定,胡得宜就吆喝着让手下的人练武艺给马静瞧瞧。头一个出场的就是胡得宜自己,他抄起一把单刀,大喝一声,就开始打拳——说是打拳,实则就是胡乱挥舞胳膊,脚步东倒西歪,软绵绵的像扭秧歌,打了没两招,就气喘吁吁,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马静看了,强忍着笑意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接下来出场的是“满天飞”任顺,这任顺长得高高瘦瘦,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,看样子倒是有几分气势。他大喝一声,挥刀就劈,可那刀太重,他力气不足,劈了没几下,就累得汗流浃背,刀身晃悠,差点劈到自己的脚脖子,引得众人一阵哄笑。任顺涨红了脸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马静看了,也不说破,反倒笑着夸道:“任兄弟这刀法,刚劲有力,比当年黄忠劈夏侯渊还利落!若是再练练力气,将来必定是个好手。”任顺本以为会被马静嘲笑,没想到还得到了夸奖,顿时眉开眼笑,把胸脯挺得老高,得意洋洋地退到了一边。轮到李平练拳,他深吸一口气,扎了个马步,一拳一拳打了出去,拳风虎虎生威,招式虽不算精妙,却也有几分力道,练完一套拳后,面不改色,气不喘吁。马静见了,这才满意地点点头:“贤弟这些年没偷懒,这拳法学得有几分火候了。”
等众人都练完了,胡得宜就凑到马静身边,嬉皮笑脸地说:“马静大哥,您看我们兄弟几个练得怎么样?还请您指点指点我们,露一手让我们开开眼呗!”其他的人也跟着起哄:“是啊,马静大哥,露一手吧!”马静本不想露相,可架不住众人的再三请求,又想起自己答应给李平撑脸面,便站起身,对众人抱了抱拳:“既然各位兄弟盛情难却,那我就献丑了。”说着,解开背上的布包,露出了那对镔铁双锏。双锏刚一亮相,就引得众人一阵惊呼——这对双锏通体乌黑,锏身泛着寒光,一看就不是凡物。
马静沉喝一声“献丑”,双锏一摆,顿时寒光四射。只见他左脚向前迈出一步,左锏护在胸前,右锏斜斜劈出,锏风扫过,竟把地上的杂草劈断了一片;紧接着,他身形一转,双锏如双龙摆尾般挥出,带着呼呼的风响,逼得旁边的人连连后退;随后,他又屈膝下蹲,双锏在身前盘旋,如枯树盘根般稳固,任凭众人怎么推搡,都纹丝不动。一套锏法练下来,马静身形飘逸,招式精妙,锏风扫过,竟把地上的尘土卷得三尺多高,阳光透过尘土,形成一道道光柱,看得众人目瞪口呆,连叫好都忘了。可就在马静收锏换气,准备拱手致谢的功夫,庙墙外突然传来一声冰冷的冷笑:“就这点能耐,也敢称‘铁面夜叉’?真是笑掉我的大牙!”
马静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,刚才练锏时还忍着性子,一听这话,顿时火冒三丈,黑脸上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蚯蚓在爬,一双虎目瞪得溜圆,怒喝道:“哪个不长眼的东西,敢在此胡言乱语!”说着,提着双锏就奔墙根去。李平怕他惹事,忙在后头追,一边追一边喊:“兄长息怒,许是过路人随口乱说话,不必当真!”可马静脚程快,转眼就跑到了墙根下,脚尖一点,身形如狸猫般轻盈地翻上了墙头。
墙外头的空地上,站着个青衫汉子,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面如冠玉,唇红齿白,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,手里摇着一把檀香木折扇,扇面上画着一幅“寒江独钓图”,一看就是个富家子弟的模样。可马静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这汉子不是别人,正是江湖上有名的“乾坤盗鼠”华云龙!这华云龙可不是等闲之辈,他自幼跟着一位老贼学艺,练就了一身绝世轻功,能在房梁上行走如飞,偷盗的本事天下闻名,江湖上有“踏雪无痕,盗遍天下”的说法。更可怕的是,华云龙心狠手辣,手使一把三棱刮刀,刀身淬着麻药,一旦被划伤,片刻间就会浑身无力,任人宰割。近日,华云龙在临安府做了一桩大案——他深夜潜入巡抚衙门,盗走了巡抚大人的印信,这印信乃是朝廷之物,丢了印信可是杀头的大罪,临安府知府下令全城搜捕,华云龙无奈,只得往南方逃窜,路过小月屯时,恰逢马静在破三皇庙练艺,听到众人对马静的吹捧,忍不住出言讥讽。
华云龙见马静翻上墙头,也不害怕,反而摇着折扇,语气轻佻地说道:“你这黑炭头,练的那也叫武艺?分明是庄稼把式,也就只能在这群泼皮面前逞逞威风。”马静气得浑身发抖,刚要说话,华云龙又接着说:“某家在临安府盗巡抚印信时,巡抚衙门的护卫个个都是高手,比你这般人物强上十倍,可他们十个八个也近不了某家的身。你这点能耐,还敢称‘铁面夜叉’,真是丢尽了江湖人的脸!”
马静哪受得住这等羞辱,黑脸上的怒气几乎要喷出来,大喝一声“狂妄”,从墙头一跃而下,身形如巨石般砸向地面,落地时震得尘土飞扬。不等华云龙反应,马静双锏一摆,直奔华云龙面门而去,左锏攻眼,右锏劈肩,招式又快又狠。华云龙早有防备,他知道马静的双锏势大力沉,不敢硬接,忙将折扇一合,手腕翻转,用扇柄精准地挡住了双锏的锏头。只听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金属碰撞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,马静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,虎口隐隐作痛,心里暗惊:这小子看着文弱,力气倒不小,有点本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