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公传活佛释前嫌夜蹲守留宿乾坤鼠(下)(1/1)
华云龙惊得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酒碗“哐当”撞在石头上,酒洒了一地。他怔怔地看着济公,半天说不出话——他深知这御赐玉佩失窃的严重性,官府追查的架势恨不得掘地三尺,可这疯和尚竟然轻描淡写就摆平了?不等他反应过来,济公已经捡起地上的九龙佩,重新用油布包好递给他。华云龙接过玉佩的瞬间,突然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膝盖砸在硬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,他对着济公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撞得地面发麻,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恳切:“济师父!您这份恩情,我华云龙就是做牛做马也还不清!从今天起,我再也不碰偷抢的营生,我跟您走,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,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,我也绝不皱一下眉,只求能赎我以前的罪孽!”
济公连忙伸手将他拽起来,拍了拍他膝盖上的泥灰,笑道:“男儿膝下有黄金,怎能随便给人下跪?要赎罪,不是跟我走就能赎的,得去给那些被你亏欠的人做实事。”他掰着手指头数给华云龙听,“苏州府的李秀才一家,被你害得失了性命,坟茔都简陋得很,你去给他们修座像样的坟,立块碑,每年清明去烧柱香;扬州城的张寡妇,房子被你烧了,她婆婆的尸骨还没好好安葬,你去给她重建座青砖瓦房,再给她立个衣冠冢;还有你救过的那个落水小孩,叫陈小六,他爹早逝,娘靠缝补度日,根本供不起他读书,你去给她请个先生,让孩子好好念书,将来做个好人。”济公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华云龙,“这里有五十两银子,是我化缘攒的,你先拿去当盘缠,不够再想办法。这些事做完了,你再回灵隐寺找我,我给你指条正路。”
华云龙接过布包,银子的分量压得他手心发烫,他紧紧攥着布包,郑重地对着济公作了个揖,眼神里满是决绝:“济师父,您放心!这些事我要是办不成,就提着头来见您!我华云龙对天发誓,要是再做半件坏事,就让我天打五雷轰,不得好死!”
“瞧你这孩子,动不动就赌咒发誓的。”济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把烤好的兔子腿塞回他手里,“雷公公忙着劈那些贪赃枉法的官老爷,哪有功夫管你?再说了,真要赎完罪,你还得活着做好事呢。”他指了指草棚里的干草,“今晚你就睡这儿,干草我晒过,干净得很。我在外面守着,不管是官府的人还是你以前的仇家来,有我在,保准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。”说着,济公拿起破蒲扇,走到草棚门口坐下,对着月亮又哼起了那首跑调的小调:“佛在灵山莫远求,灵山只在汝心头……”
那一晚,华云龙睡得格外沉。没有了往日的警觉和噩梦,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,娘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纳鞋底,院子里开满了白色的莲花,娘笑着朝他招手:“龙娃,你看,娘就知道你能做个好人。”他笑着跑过去,刚要握住娘的手,却被一阵红薯的焦香唤醒。睁开眼时,天已经蒙蒙亮,东方泛起鱼肚白,济公正蹲在火堆旁翻烤着红薯,火堆上飘着袅袅青烟,红薯的甜香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。见他醒来,济公拿起一个烤得外皮焦黑的红薯递给他,红薯烫得他手指直抖,“快吃吧,刚烤好的,甜得很。”济公擦了擦手上的灰,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,“吃完就上路。记住,做坏事就像往泥坑里跳,一步错步步错;做好事却像爬山坡,看着难,只要一步一步往上走,早晚能爬到山顶见太阳。这世上没有洗不清的罪孽,只有不肯回头的人。”
华云龙接过红薯,掰开后,金黄的瓤里冒着热气,甜香扑鼻。他咬了一大口,滚烫的甜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,眼眶又有些发热。他三两口吃完红薯,将剩下的红薯皮扔进火堆,对着济公恭恭敬敬磕了个响头,“济师父,您保重,我办完事后一定回来!”说完,他将九龙佩和银子贴身藏好,又把子午鸳鸯钺解下来放在草棚里——这对陪伴他多年的兵器,此刻在他眼里却成了耻辱的象征。他转身朝着苏州府的方向走去,脚步坚定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飘忽。走了约莫几十步,他忍不住回头望去,晨曦的阳光透过竹林缝隙洒下来,落在济公的破袈裟上,竟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。济公摇着破蒲扇,对着他挥了挥手,嘴里还在哼着那首跑调的小调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,清晰地落在他耳里:“鞋儿破,帽儿破,行善积德心不破……”
华云龙这一走,便是整整三年。他先去了苏州府,找到李秀才一家的坟茔时,只见几座土坟荒草丛生,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。他雇了工匠,选了上等的青石立碑,又将坟茔重新修葺一番,还在坟前种了两株松柏。每当清明时节,他都会提着纸钱和祭品去祭拜,对着墓碑轻声念叨自己做的好事,像是在跟李秀才一家忏悔。接着他去了扬州,找到张寡妇的远房亲戚,打听清楚张寡妇和她婆婆的尸骨埋在乱葬岗后,他花钱买了块好地,给婆媳俩立了合葬墓,又按照当地的习俗请僧人超度。之后他在扬州城找了份搬运的活计,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干活,晚上就住在码头的棚屋里,省吃俭用攒钱,用了半年时间给张寡妇重建了一座青砖瓦房,还给她的亲戚留了些钱,托付他们照看房子。最费心思的是陈小六,他找到陈小六家时,孩子正帮着娘缝补衣服,连私塾的门都没进过。他亲自去请了当地有名的周先生,不仅付了学费,还每月给陈小六家送米送油,看着孩子背着书包走进私塾时,他站在巷口笑了很久,比自己得了金银还开心。这三年里,他再也没碰过偷抢的营生,手上的老茧从握兵器的硬茧变成了干活的软茧,虽然每天累得倒头就睡,心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踏实。
三年后的初秋,华云龙回到了杭州城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,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戾气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的神色。他径直往灵隐寺走去,刚到山门外,就看见老樟树下围着一群人,济公正蹲在树下,手里拿着半只烧鸡,和卖凉茶的王老汉聊得热火朝天。阳光透过樟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济公的破袈裟上,暖洋洋的。华云龙放缓脚步,走到济公面前,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,声音带着几分激动:“济师父,我回来了。”
济公抬起头,嘴里还嚼着烧鸡,看到华云龙时,眼睛一亮,连忙把鸡骨头往旁边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油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!”他指了指街对面,“你看,那不是你资助的陈小六吗?”华云龙顺着济公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一个身穿蓝色书生服的少年,背着个崭新的书箱,正和几个同窗说着话。少年眉目清秀,眼神明亮,正是长开了的陈小六。陈小六也看见了华云龙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连忙跟同窗告了辞,快步跑了过来,对着华云龙深深作了个揖,恭敬地喊:“华叔叔!”
“华叔叔,我今年考中秀才了!”陈小六兴奋地从书箱里拿出一张烫金的喜报,递到华云龙面前,“周先生说我文章写得好,再过两年去京城参加乡试,肯定能中举!”他说着,又转向济公,恭恭敬敬地作揖,“济师父,谢谢您和华叔叔,要是没有你们,我现在还在码头帮人搬东西呢。”华云龙接过喜报,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,眼眶微微发热。他看着陈小六眼里的光,突然想起三年前瘦西湖边那个浑身发抖的小孩,想起自己偷偷送钱时的忐忑,想起看着他走进私塾时的期许——原来,看着一个人因为自己的善举而变得更好,这种快乐,是偷多少金银珠宝都换不来的。他拍了拍陈小六的肩膀,声音有些哽咽:“好小子,有出息!以后好好读书,做个能帮衬百姓的好官。”
等陈小六和同窗走后,济公拉着华云龙在凉茶摊坐下,让王老汉给倒了两碗凉茶。他喝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说:“我给你找了个差事,就在灵隐寺旁边的巷子口,有间闲置的铺面,以前是卖香烛的。我跟方丈说了,让你盘下来开个杂货铺,卖些香烛纸钱、油盐酱醋,平日里也能帮着寺庙照看一下后山的菜园子,浇浇水、除除草。”济公从怀里掏出串钥匙递给华云龙,“铺面我已经让人打扫干净了,这是钥匙,你要是愿意,明天就能开张。”
华云龙接过钥匙,冰凉的金属钥匙在手心却暖得发烫。他看着济公满是油光的脸,看着周围百姓熟悉的笑容,突然明白了济公的用心——这不是简单的一份差事,是给了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,一个被接纳的身份。他紧紧攥着钥匙,对着济公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坚定:“愿意!我太愿意了!济师父,您放心,我一定把杂货铺开好,把菜园子种好,再也不会给您丢脸!”
华云龙的杂货铺开起来后,生意格外好。他卖的东西分量足、价钱公道,遇到穷苦人家来买香烛,他常常少收钱甚至白送。百姓们起初还忌惮他以前的名声,可时间长了,都知道灵隐寺旁边有个实诚的华老板——谁家孩子放学没人接,他会帮忙照看;谁家老人搬东西费劲,他会主动搭把手;寺庙里有法会,他会提前把香烛备好送到寺里。慢慢的,“前大盗”的标签被人淡忘了,大家都亲切地叫他“华老板”。有一次,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问他:“华老板,听说您以前是干大事的,怎么甘心守着这么个小铺子?”华云龙正在给菜园里的青菜浇水,闻言直起腰,擦了擦额头的汗,笑着说:“以前干的是遭天谴的事,夜里都睡不安稳;现在守着铺子,帮着邻里,看着菜园里的菜绿油油的,心里踏实。这世上的事,哪有比做个好人更舒坦的?”
而济公呢,依旧每天蹲在老樟树下,吃着张记的烧鸡,喝着王老汉的凉茶,嘴里哼着那首跑调的小调。只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独来独往,时常会去华云龙的杂货铺坐一会儿,要么拿着半只烧鸡跟华云龙换碗热茶,要么帮着看店收账,遇到难缠的客人,他三言两语就能说得对方心服口服。偶尔,他会站在杂货铺门口,看着华云龙忙着给客人称东西、笑着跟邻里打招呼,眼里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。他常跟寺里的小和尚说:“你们看华老板,以前是条钻进阴沟的蛇,现在成了护着街坊的狗。这世间的恶,从来不是靠棍棒打走的,是靠一颗慈悲心,把人心里的善念给唤醒。渡人渡人,渡的从来不是身,是心啊。”
这年夏天,秦相府的管家带着几个家丁路过灵隐寺,正好看见济公和华云龙一起在菜园里摘黄瓜。管家穿着绫罗绸缎,手里摇着檀香扇,皱着眉头走上前,语气里满是不屑:“济师父,您怎么跟这种人混在一起?他以前可是个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,满身的血腥气,别污了您的身份!”家丁们也跟着附和,眼神里满是鄙夷,吓得旁边浇水的小和尚都缩了缩脖子。华云龙手里的黄瓜掉在地上,脸瞬间涨红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济公弯腰捡起地上的黄瓜,用袖子擦了擦,递还给华云龙,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看着管家笑道:“管家大人,你看这菜园子里的菜。”他指了指旁边一畦长得歪歪扭扭的茄子,“这茄子刚种下去时被风吹倒了,我给它绑了根竹竿,浇了点水,你看现在结的茄子多饱满。”又指了指长得笔直的小葱,“这小葱看着顺溜,可要是没人浇水施肥,早就枯了。”济公走到管家面前,眼神突然变得锐利,“人不也一样?就算以前走了歪路,只要有人拉一把,给点阳光雨露,也能长直了,能结果子。可有些人呢?穿得绫罗绸缎,肚子里装的全是坏水——去年你克扣秦相给灾民的赈灾粮,中饱私囊,害得多少百姓饿肚子?前个月你强抢城南王姑娘做妾,逼得她差点跳河,这些事你怎么不说?”济公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说得管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家丁们也不敢再出声。“穿得再体面,心黑了,那才是真的脏!”济公说完,拿起一根黄瓜咬了一口,转身对华云龙说:“华老板,咱摘完黄瓜回去泡酸黄瓜,配烧鸡正好!”
管家被说得面红耳赤,嘴里嘟囔着“疯和尚胡说八道”,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了。菜园里只剩下济公和华云龙,华云龙手里攥着黄瓜,眼眶有些湿润,他看着济公的背影,声音带着感激:“济师父,谢谢您。每次我快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时候,都是您护着我。要是没有您,我现在还是那个人人喊打的大盗,早就死在官府的刀下或者仇家的暗算里了。”
济公嚼着黄瓜,摇了摇破蒲扇,慢悠悠地说:“谢我做什么?我只是给你指了条路,可这三年的罪是你自己赎的,这杂货铺是你自己开的,这街坊邻里的口碑是你自己赚的。”他拍了拍华云龙的肩膀,语气里满是期许,“记住,佛在心中,不在庙里;善念在心里,不在嘴上。穿破衣烂衫也好,穿绫罗绸缎也罢,只要心里装着善,守着规矩,就是活菩萨;要是心里全是恶,就算披着袈裟,也只是个装神弄鬼的假和尚。你能有今天,不是因为我,是因为你自己肯回头,肯变好。”
夕阳西下,灵隐寺的钟声悠扬地在山谷中回荡,带着几分宁静与祥和。济公和华云龙并肩站在菜园里,看着满园青翠的蔬菜——黄瓜挂在藤上,茄子紫得发亮,小葱长得笔直,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。晚风拂过,带着黄瓜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,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平静而幸福的笑容。远处的西湖波光粼粼,岸边的柳树随风摇曳,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,泛起金色的涟漪,仿佛也在为这世间的一份救赎、一份善念,送上最温柔的祝福。华云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黄瓜,又看了看身边摇着破蒲扇的济公,突然明白:真正的活佛,从来不是庙堂里金雕玉琢的佛像,而是像济公这样,揣着一颗慈悲心,在人间渡人渡己的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