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香港的演讲(2/2)
“顺利。就是……比纯学术场合更复杂,要面对各种立场的人。”
“正常。但你把该说的都说了,就够了。”
简单的话,却让苏晚心安。挂断后,她泡了杯茶,站在酒店房间窗前,看着维港夜景。游轮缓缓驶过,拖出长长的光带,像时间的长河。
她想起费明理1907年在槟城写给家人的信:“我在这里记录的,不仅是东方的样貌,也是西方如何看东方的镜子。每一幅素描,每一段文字,都映照出记录者的位置、局限和努力。”
一百年后,她站在香港——这个曾经被殖民、如今回归的城市,讲述费明理的故事。这本身就像一种历史的回响:从殖民时期的单向凝视,到今天的多向对话。
第二天上午,张艾米丽如约带来了巴罗达王公信件的原件。在酒店商务中心的会议室里,苏晚小心地翻阅那些泛黄的信纸。费明理的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,内容确实令人惊叹:他详细设计了文化遗产调查表、分类编码系统、保护优先级评估方法,甚至建议培训本地记录员。
“这些理念太超前了。”苏晚感叹,“特别是他提出要‘尊重当地人的知识体系’,不能只用西方的分类法。”
“是的。可惜当时的王公只采纳了最实用的部分——建立藏品目录,方便管理。”张艾米丽说,“不过这些信件本身,证明了费明理思想的高度。”
“王公的后人……”
“下午茶时间可以见面。他现在是位退休外交官,对家族历史很感兴趣。”
下午三点,在酒店顶楼的餐厅,苏晚见到了辛格先生——一位七十多岁的印度绅士,英语带着优雅的伦敦口音。
“我祖父常常提起费明理先生。”辛格先生回忆,“他说这位英国学者不同寻常,不仅尊重我们的文化,还真心想帮助保护它。这些信件,”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,“我祖父一直珍藏,说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‘外来朋友’的礼物。”
“费明理在信中提到,他希望建立的文化遗产档案,最终实现了吗?”
“部分实现了。我祖父确实整理了一份王室收藏目录,还培训了几个记录员。但后来独立、合并……很多事中断了。”辛格先生有些遗憾,“不过,那些记录还在,就在巴罗达的档案馆里。如果你们的研究需要,我可以帮忙联系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
“我只有一个请求。”辛格先生认真地看着苏晚,“在研究发表时,请完整呈现历史语境——包括我祖父作为王公的特权位置,包括英国殖民的影响,也包括费明理作为外来者的局限。不要美化,也不要简化。真相往往在复杂的细节里。”
这话与苏晚的研究理念完全一致。她郑重承诺:“我们一定尽力做到。”
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离开时,辛格先生说:“苏女士,你知道费明理信中最打动我的一句话是什么吗?‘保护文化遗产,就是保护人类记忆的多样性。在这个日益同质化的世界里,多样性是我们共同的财富。’一百年前,他就看到了今天的问题。”
回到房间,苏晚整理着今天的收获。手机响了,是周敏博士:“苏主任,爱丁堡那边有新闻——考克斯家族决定将亨利的日记和信件捐赠给苏格兰国家图书馆,条件是要和我们研究中心合作,进行数字化和解读。他们特别提到,是受到您研究的启发。”
又一个连锁反应。苏晚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感:她的研究影响了考克斯家族的决定,而这些新开放的档案又将促进进一步的研究。像涟漪,一圈圈扩散。
香港之行的最后一天,苏晚独自去了香港大学图书馆,查阅了一些关于二十世纪初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档案。在一本1920年的香港杂志上,她偶然发现了一篇短文,作者署名“F.R.”——很可能是费明理。
文章很短,题为《文化之间》:“我们生活在文化之间的人,像桥梁的建造者。桥不消除两岸的差异,但它让差异之间有了通道。好的桥梁建造者,要理解两岸的地质、水文、气候,要尊重两岸的需求和节奏。文化理解亦如是。”
这段话简直是对费明理一生工作的完美总结。苏晚立即申请了复印。
傍晚,她坐在飞回昆明的航班上,看着窗外云海在夕阳下染成金红色。手中是那篇文章的复印件,旁边是这次香港之行的笔记。
演讲的反响,辛格先生的会面,新发现的文章,考克斯家族的捐赠……所有这些碎片,像拼图一样,拼出越来越清晰的图像:费明理不仅仅是一个历史人物,他留下的思想、方法、问题,依然在与当代对话。
空乘送来晚餐,苏晚没什么胃口。她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起草一篇新的文章:《作为桥梁建造者:费明理·理查兹的跨文化实践与当代启示》。
飞机穿越云层,轻微的颠簸中,她敲下第一段:
“历史研究的意义,不仅在于还原过去,更在于与过去对话——提出我们今天的问题,倾听过去的回应,在时间的回响中寻找前进的方向。费明理·理查兹的故事之所以在今天依然动人,正是因为它触及了跨文化交流中那些永恒的主题:权力与尊重,占有与理解,差异与连接……”
窗外,夜幕完全降临。飞机下方,大陆的灯火如星辰散落,绵延不绝。
苏晚合上电脑,靠在椅背上。明天回到昆明,有怀瑾的演讲比赛要参加,有研究中心的年度总结要准备,有新的课题要规划。
生活总是这样,在宏大与琐碎之间,在过去与未来之间,寻找平衡。
但这一次,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晰: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些事,知道这些事的意义,知道前路虽长,但方向明确。
飞机开始下降,耳膜有轻微的压迫感。她想起怀瑾的问题:“妈妈,太爷爷如果知道我们现在在研究他的故事,会高兴吗?”
现在她有更确定的答案了:他会高兴,不仅因为被记住,更因为被理解——被完整地、复杂地、诚实地理解。
而理解,是对话的开始;对话,是连接的起点;连接,是文明延续的方式。
飞机轮子接触跑道,一阵轻微的震动。
香港之行结束了,但工作还在继续。
墨迹会褪色,但证言永存。
而她们这些后来者,既是读者,也是续写者。
(第一百一十六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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