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香港的演讲(1/2)
十二月的香港,维多利亚港两岸的摩天大楼披上了圣诞灯饰,璀璨如星河。苏晚站在会展中心七楼的落地窗前,看着对岸九龙灯火辉煌的轮廓。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穿着深蓝色套装的影子——今晚她要在“亚洲文化遗产论坛”上做主旨演讲。
“紧张吗?”陆景行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水。
“有一点。”苏晚接过水杯,“这是我第一次在国际商业论坛上演讲,听众里可能一半是学者,一半是收藏家、拍卖行代表、艺术品商人。”
“那就讲你想讲的。”陆景行说,“费明理的故事本身就有力量。而且,面对这样的多元听众,也许更有意义——让不同的群体听到同样的故事,也许能促成意想不到的对话。”
演讲厅能容纳五百人,此时已经坐了大半。前排是论坛主办方、特邀嘉宾和媒体,中间是各国学者和文化机构代表,后排则是艺术市场人士。苏晚在后台准备时,从幕布缝隙里看见了张艾米丽——她坐在第三排正中,穿着香槟色礼服,正和旁边一位白发老者交谈。
七点整,论坛主席介绍苏晚:“……她不仅是一位优秀的学者,也是费明理·理查兹的后人。这种双重身份,让她对历史的研究既有学术的严谨,也有个人的温度。让我们欢迎苏晚女士。”
掌声中,苏晚走上讲台。聚光灯有些刺眼,她调整了一下话筒,深吸一口气。
“晚上好。感谢论坛邀请,让我有机会在这里分享一个跨越百年、跨越大陆的故事。故事的主角是我的曾曾祖父费明理·理查兹,一个生活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英国学者。但今天我要讲的,不只关于他,更关于我们如何对待历史留下的复杂遗产……”
她按照精心准备的逻辑展开:首先展示费明理一生的轨迹图——从伦敦到云南,途经印度、缅甸、马来亚、越南;然后分享新发现的史料,特别是槟城素描和巴罗达信件,说明费明理如何从早期的文物收集者,转变为文化记录者和保护理念倡导者。
“在这个过程中,费明理面临着一个核心困境:作为西方人,他享受着殖民体系提供的便利,但他内心又对这种不平等感到不安。他的解决方式不是彻底否定自己的位置,而是在这个位置上做力所能及的改变——学习当地语言,尊重当地文化,完整记录信息,后来甚至推动系统性保护。”
屏幕上投射出费明理素描的高清图片:槟城的多元街景,寺庙的细节,还有那些充满洞察力的注释。
“这些记录的价值,在一百年后更加清晰。因为很多费明理笔下的建筑、习俗、手工艺,今天已经消失或改变。他的素描和文字,成为我们理解那段历史的珍贵窗口。这提示我们:文化遗产保护不只是保护物品,更是保护记忆——关于我们是谁、我们从哪里来的记忆。”
这时,苏晚引入核心论点:“但记忆不是单一的。费明理的故事提醒我们,历史记忆往往是多声部的:有殖民者的声音,也有被殖民者的声音;有带走文物者的记录,也有失去文物者的感受。真正的文化遗产对话,需要倾听所有这些声音。”
她展示了阿旺家族后人的照片,小卓玛和怀瑾的合影,埃文和萨拉在伦敦的家庭聚会照片。“今天,费明理的中英后代、阿旺的藏族后人、以及许多相关者,正在一起重新讲述这个故事。这不是为了美化历史,而是为了在承认历史复杂性的基础上,寻找和解与理解的可能。”
演讲的最后部分,苏晚转向当代启示:“费明理的故事对今天有什么意义?我想至少有三点:第一,它提醒我们,跨文化交流从来不是简单的‘好’或‘坏’,而是充满张力和可能性的过程;第二,它展示了个人在历史结构中的能动性——即使在限制中,我们也可以选择更道德、更尊重的互动方式;第三,它强调了记录和记忆的重要性:我们今天对待文化遗产的方式,也将成为后人的历史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看着台下的面孔:“在这个全球化深入发展的时代,文化遗产的保护和传承面临新挑战:商业利益与保护责任的冲突,民族主义情绪与开放对话的张力,技术发展与传统延续的矛盾。面对这些挑战,也许我们可以从费明理的经历中获得启示:保持谦卑,坚持对话,尊重差异,留下诚实的记录。”
“因为最终,文化遗产的意义不在于占有,而在于理解;不在于固守,而在于传承;不在于分离,而在于连接。谢谢。”
掌声持续了很久。苏晚鞠躬致谢时,看见前排几位老学者在点头,媒体区的记者在快速记录,后排的艺术市场人士表情各异——有的沉思,有的不以为然。
提问环节,第一个问题来自一位英国拍卖行代表:“苏女士,您提到费明理后期转向文化记录而非文物收集。但不可否认,他早期收集的文物,以及同时代其他人收集的文物,今天确实得到了很好的保存和研究。如果这些文物留在原处,可能在战乱或贫困中损毁。您怎么看这种悖论?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。苏晚思考了几秒:“这是一个复杂的伦理问题。确实,有些文物因为被带到西方而得以保存。但有两个方面需要考虑:第一,这种‘保存’往往伴随着文化语境的剥离——文物脱离了它原本的宗教、社会、文化功能;第二,更重要的是,文物流失的过程往往是不平等的,伴随着权力和信息的失衡。我们今天要思考的不是简单地评判过去,而是如何在当下和未来建立更公平、更尊重的文化互动模式。”
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位新加坡学者:“您的研究强调了个人能动性,但会不会忽略了结构性力量?费明理的个人努力,在殖民主义的大框架下,究竟有多少实质影响?”
“很好的问题。”苏晚点头,“费明理的个人努力确实没有改变殖民体系。但他影响了身边的一些人——比如考克斯、卡特莱特,他们后来改进了收藏方式;他留下了详细的记录,为后人理解那个时代提供了宝贵资料;他还通过家庭,在另一种意义上实现了跨文化连接。结构变革需要集体努力,但集体努力始于个人的觉醒和行动。费明理的价值在于,他在那个时代就开始了这样的觉醒。”
又有几个问题,苏晚一一回答。四十分钟的问答环节结束时,她感到后背已经湿透,但精神高度集中后的充实感,让她觉得一切值得。
论坛茶歇时,张艾米丽端着香槟走过来:“精彩。特别是关于‘多声部记忆’那段,很有启发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过苏老师,你有没有想过,你在这里讲的‘对话’和‘理解’,在现实的艺术品市场中,可能会被解读为某种……软化的历史叙事?让原本敏感的殖民历史问题,变得更容易被接受,从而方便某些交易?”
这个问题带着锋利的洞察。苏晚看着张艾米丽:“如果我的研究被这样利用,那是对研究的误解和滥用。我们的目的恰恰相反:通过呈现复杂性,让简单的‘洗白’或‘谴责’都变得不可能。真正的理解需要面对全部真相,包括那些不舒服的部分。”
“理想主义。”张艾米丽啜了一口香槟,“但现实是,人们总是选择性地使用历史。包括你刚才展示的那些费明理素描——在学者眼中是研究资料,在收藏家眼中可能就成了‘某英国学者亲笔描绘的东方风情’,增加了相关文物的‘故事价值’和‘市场价值’。”
苏晚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。事实上,论坛的宣传材料里就用了费明理的素描作为装饰,旁边配文:“穿越百年的东方凝视”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持续对话。”她最终说,“学者需要走出象牙塔,与市场、与公众对话,确保历史叙述不被单一利益扭曲。”
“祝你好运。”张艾米丽举了举杯,“顺便一提,巴罗达王公信件的原件我带来了,明天可以给你看。另外,王公的后人——现在的某位印度贵族——也参加了论坛,也许你会想见见。”
这又是一个意外。苏晚点头:“谢谢安排。”
茶歇结束后的分论坛,苏晚参加了“文化遗产的数字化与传播”小组。来自日本、韩国、澳大利亚的学者分享了各自的项目:虚拟现实中的古迹复原、文物数据库的跨国共享、数字故事讲述的新形式。
讨论中,一位印度学者提到:“数字化技术让文物‘回家’成为可能——即使实物不能回归,至少数字影像和相关信息可以回归原文化语境。这可能是解决文物归属争议的一个中间路径。”
这给了苏晚灵感。在最后的总结发言中,她提出了一个构想:“基于费明理研究和当代技术,我们是否可以建立一个‘跨文化记忆数字档案’?将散落世界各地的文物数字化,并与原文化语境的信息(历史、功能、仪式、故事)链接起来?这样,即使文物本身无法回归,至少它的完整记忆可以重建。”
这个提议引起了热烈讨论。论坛主席当即表示,可以考虑作为下一届论坛的主题。
论坛结束后,苏晚回到酒店房间,疲惫但兴奋。手机里已经收到了几十封邮件:有学者约稿,有媒体采访请求,有机构合作邀请,还有顾承屿和怀瑾发来的问候。
她先给家里回了视频电话。屏幕上,怀瑾穿着睡衣,抱着小熊:“妈妈,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!爸爸说你在香港讲话,好厉害!”
“妈妈讲得好吗?”
“好!虽然有些听不懂,但妈妈站在台上,像老师一样!”怀瑾眼睛发亮,“我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,站在台上讲故事。”
苏晚笑了:“好啊,妈妈等你。”
顾承屿接过手机:“演讲顺利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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