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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 槟城来信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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昆明十一月的早晨,空气里有清冽的寒意。苏晚推开研究中心办公室的窗户,看见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终于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,枝干裸露在灰蓝色的天空下,像一幅简洁的水墨画。

桌上摊开着张艾米丽昨晚发来的邮件附件——约翰·卡特莱特1907年从槟城写给家人的信件扫描件。这位卡特莱特不是费明理在英国的友人,而是他的远房堂弟,一个在英属马来亚做橡胶生意的商人。

苏晚戴上眼镜,开始阅读。信纸已经泛黄,钢笔字迹有些洇开,但还能辨认:

“1907年3月8日,槟城。亲爱的母亲,上周末我在植物园偶遇了堂兄费明理,真是意外的惊喜。他已经完全是一副东方学者的模样——皮肤晒得黝黑,穿着本地人的宽松衣裤,会说流利的马来语和一点中文。若不是他先认出我,我几乎不敢相认。

“我们在凉亭里聊了很久。他刚从暹罗(泰国)回来,在那里研究佛教艺术。我问他为什么放弃在英国舒适的生活,跑到这些‘蛮荒之地’来。他笑了,说:‘约翰,这里并不蛮荒,只是不同。而且,在这里我找到了比舒适更重要的东西——理解。’

“他给我看他的素描本,上面画满了寺庙、佛像、民间生活场景。每一幅都有详细的注释:这件器物的用途,这个手势的意义,那个图案的象征。他说他不再收集实物了,只收集‘记忆’——用画笔和文字记录下这些文化的样子。

“‘可是堂兄,’我问他,‘你记录这些有什么用呢?带回英国出版?’

“他摇头:‘不完全是。当然,我希望英国人能通过我的记录理解东方,但更重要的是……’他停顿了很久,看着远处的槟榔树,‘我想为这些文化留下证言。你知道,世界变化很快。西方的工业文明正在席卷全球,很多古老的传统可能很快就会消失。如果没有人记录,它们就会永远消失,就像从未存在过。’

“这话让我深思。的确,槟城这些年变化巨大:道路拓宽,电车通车,越来越多的欧洲建筑拔地而起。我从未想过,这些变化可能意味着某些古老东西的消亡。

“费明理在槟城住了两周,期间我们常常见面。他拜访了当地的华人寺庙、印度神庙、马来村落,每次都带着他的素描本。有一次我陪他去一座古老的华人宗祠,看见他在祠堂里一坐就是半天,不仅画建筑,还和守祠的老人长谈,记录家族的迁徙故事。

“离别前夜,他对我说:‘约翰,我们这代西方人在东方有特殊的机会——也有特殊的责任。我们可以选择只是拿走我们想要的,也可以选择真正地学习和尊重。我选择了后者,虽然这条路更难。但至少,当我离开这个世界时,我知道我尽力理解了它的一部分。’”

信在这里结束。苏晚久久凝视着最后一段话。1907年的费明理,已经形成了清晰的文化保护理念——不是占有,而是记录;不是评判,而是理解;不是索取,而是尊重。

她把这些内容加入正在撰写的论文《费明理·理查兹的东南亚之行:早期跨文化实践者的思想轨迹》。论文梳理了费明理从1902年到达印度支那,到1907年槟城之旅的思想发展过程,使用了新发现的日记、信件和素描作为证据。

手机响起,是陆景行:“苏晚,论文初稿我看了。有个地方可能需要调整——你在结论部分提到费明理的思想‘超前于时代’,这个表述可能会引起批评,认为过度美化。”

苏晚翻开论文稿:“那您的建议是?”

“可以改为‘预示了后来文化遗产保护理念的某些方向’。这样既肯定了他的前瞻性,又避免了将他拔高为‘先知’。”

“好的,我修改。”

“另外,”陆景行顿了顿,“张艾米丽早上联系我,说她可以提供卡特莱特家族保存的费明理素描原件,供我们研究使用。条件是需要在致谢中提及张家的支持。”

又来了。苏晚揉揉太阳穴:“素描原件确实有价值。但如果接受,就等于在论文中留下了张家的印记。”

“这是个权衡。那些素描如果能看到原件,对研究很重要。但一旦开了这个口子,以后她可能会提出更多条件。”

苏晚思考片刻:“这样吧,我请埃文帮忙——卡特莱特是英国家族,也许埃文能通过其他渠道联系到他们,绕过张家。”

“好主意。不过要快,张艾米丽说素描下个月要在香港展出,之后就会私人收藏,不再公开。”

挂断电话后,苏晚立刻联系埃文。伦敦时间是凌晨三点,但埃文很快回复了邮件:“卡特莱特家族我知道,在萨里郡。我可以联系试试。给我两天时间。”

处理完工作邮件,苏晚看了眼时间——上午十点。她想起今天下午要去接怀瑾,参加学校的“多元文化展示日”。怀瑾说要介绍自己的家族故事,还特意让苏晚准备了照片。

孩子的世界简单直接,不会像成人这样权衡利弊、博弈算计。对怀瑾来说,太爷爷的故事就是故事,有趣,特别,值得分享。这种纯真,反而让苏晚感到一丝慰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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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小学礼堂里坐满了家长和孩子。舞台背景板上贴着“我们的世界大家庭”几个大字,装饰着各国国旗的剪纸。怀瑾的班级排在第五个展示。

前几个孩子分享了各自的文化背景:一个白族女孩穿着民族服装介绍了三道茶;一个回族男孩带来了清真糕点;一个父母在非洲工作的孩子展示了肯尼亚的马赛族手工艺品。

轮到怀瑾时,苏晚看见女儿深吸了一口气,牵着班主任李老师的手走上舞台。小姑娘今天特意穿了白族的小围腰,但外面套了件印有伦敦塔桥的T恤——她自己搭配的“中西合璧”。

“大家好,我是顾怀瑾。”怀瑾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有些稚嫩,但很清晰,“我要讲的是我太爷爷的故事。他叫费明理,是个英国人,一百年前来到了中国云南。”

她举起苏晚准备好的照片——费明理和卓玛的合影,费明理和阿旺在丽江的照片,还有一张她自己画的想象图:英国爷爷和中国奶奶手牵手。

“太爷爷在这里学习我们的文化,记录我们的故事,还和我的太奶奶结了婚,有了孩子。所以我的身体里流着英国的血,也流着中国的血,还有藏族的血。”

台下有家长小声议论,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。

“太爷爷后来写了一本很厚的日记,画了很多画,把他在中国看到的东西都记下来了。他说,不同文化的人应该互相理解,互相学习。就像我和我的好朋友小卓玛——”怀瑾指向台下第一排的小卓玛,“她是藏族,我是汉族加英国血统,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,我们一起玩,一起学习,互相教对方自己知道的东西。”

小卓玛站起来挥手,两个孩子相视而笑。

“我妈妈现在在研究太爷爷的故事,她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:世界很大,有很多不同的人和文化,但我们可以成为朋友,可以一起创造更美好的世界。我的展示完了,谢谢大家。”

掌声响起,比之前更热烈一些。怀瑾鞠躬下台,跑向苏晚,小脸红扑扑的:“妈妈,我讲得好吗?”

“讲得非常好。”苏晚抱起女儿,“太爷爷如果知道,一定会为你骄傲。”

回家的路上,怀瑾还沉浸在兴奋中:“李老师说我的故事很特别,让我下个月在学校广播站再讲一次。妈妈,我可以把太爷爷的素描也带去吗?”

“当然可以,但要用复制件,原件太珍贵了。”

“嗯!我还要讲阿旺太爷爷的故事,讲他教太爷爷骑马……”

孩子絮絮叨叨地说着,苏晚耐心地听着。车窗外,昆明秋日的阳光温和明亮,行道树的影子在车窗上快速掠过。

手机震动,是埃文:“好消息!卡特莱特家族愿意提供素描原件供研究,而且不要任何条件。家族现在的负责人是约翰·卡特莱特的孙子,他说这些素描在他们家阁楼里放了一百年,很高兴有人真正重视它们。”

苏晚立即回复:“太好了!什么时候能看到?”

“下周末可以安排扫描和拍摄。但原件不能寄出,需要你们派人来英国,或者我们扫描发给你们。”

“我们派人去。”苏晚想了想,“我让周敏博士去,她专攻图像史料研究,正好需要这样的实践机会。”

“好,我来安排接待。”

又解决了一个难题。苏晚松了口气,但随即想到张艾米丽——她肯定会知道这件事,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。

果然,晚饭后张艾米丽的电话就来了。

“苏老师,听说你们联系上了卡特莱特家族?”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动作真快。”

“学术研究需要多方验证。”苏晚平静地说,“感谢您提供线索。”

“不用谢,各取所需。”张艾米丽顿了顿,“不过既然素描的事你们解决了,我这里还有另一份资料——费明理1910年写给印度某王公的信件,讨论文物保护的伦理。有兴趣吗?”

“需要看具体内容。”

“这次我有个小条件。”张艾米丽说,“下个月香港有个‘亚洲文化遗产论坛’,我想邀请您作为主讲嘉宾之一。论坛由张家赞助,但演讲内容完全由您决定。”

这个条件相对合理。苏晚想了想:“我需要看论坛的详细安排和往届情况。如果合适,我可以考虑。”

“资料发您邮箱。不过苏老师,我很好奇——您这样谨慎地保持距离,是担心什么?担心张家玷污了学术的纯洁性?”

问题很直接。苏晚斟酌着回答:“学术研究需要独立性。与任何利益相关方保持适当距离,是基本准则。这与张家无关,是原则问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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