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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 墨迹与血缘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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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丁堡的雨下得细密而持续,像一层灰色的纱幕笼罩着整个城市。埃文站在皇家英里大道的一栋乔治亚风格住宅前,按下门铃时,手指上沾了些许潮湿。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,深色头发中夹杂银丝,戴着眼镜,笑容温和。

“理查兹先生?我是艾莉森·考克斯,亨利的曾孙女。请进。”

客厅里壁炉烧着炭火,驱散了深秋的寒意。墙上挂着家族肖像——其中一幅正是亨利·考克斯,年轻,眼神锐利,穿着殖民官员的制服。

“感谢您愿意见我。”埃文在沙发上坐下,从包里取出准备好的资料,“我在研究费明理·理查兹——您曾祖父在缅甸时认识的一位英国学者。根据记录,他们1904年在景栋有过交集。”

艾莉森递过一杯红茶:“我曾祖父的日记里确实提到过一位‘F.R.先生’。他说这位先生很特别——不像其他英国人那样只对收集古董感兴趣,而是花大量时间学习当地语言,记录民间故事。”

她起身走到书架前,取下一本厚重的皮质日记本。纸张已经泛黄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埃文小心地翻到1904年3月的部分:

“1904年3月17日,景栋。今天在掸族头人的宴会上遇见F.R.理查兹先生,一位传教士出身的学者。他居然能用简单的掸语与头人交谈,令我惊讶。晚餐后我们长谈,他问我收集那些佛像的目的是什么。我回答说为了保存艺术。他却说:‘但艺术只有在原有的文化语境中才有生命。把它们搬离寺庙,就像把鱼从水里捞出。’这话让我整夜难眠。”

“这里,”艾莉森指着另一段,“4月2日。F.R.生病了,我请了当地医生给他治疗。作为感谢,他送我一幅自己画的寺庙素描。我们在病床边聊了很多,关于我们这些西方人在东方的角色。他说我们像是一群闯进别人家客厅的客人,既被款待,又不完全受欢迎。这比喻很贴切。”

埃文快速记录着,同时用手机拍照。这些细节太珍贵了——费明理在与同代人的对话中,清晰地表达了他对文化掠夺的反思。

“您曾祖父后来和费明理还有联系吗?”

“有书信往来,持续到1908年左右。”艾莉森又取出一个铁盒子,里面是一叠用丝带捆扎的信件,“后来渐渐少了。我曾祖父1910年调往印度,再后来一战爆发……这些信我父亲一直保存着,说虽然两人后来走了不同的路,但那几个月的友谊是真诚的。”

埃文小心地展开其中一封信。费明理的笔迹他很熟悉了,但这封信的措辞格外恳切:

“亲爱的亨利,感谢你寄来的照片。看到那些佛像被安放在你伦敦家中的书房里,我感到复杂。一方面,它们确实得到了妥善保存;但另一方面,我想象着它们在缅甸寺庙中被信徒供奉的样子。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困境——我们拯救了物品,却抽离了它们的灵魂。我不知道答案,但我想,至少我们应该记录下它们原本属于哪里,原本是为了什么而存在。”

落款是1906年9月,昆明。

“他曾祖父后来改变收藏方式了吗?”埃文问。

“某种程度上是的。”艾莉森指向客厅角落的一个玻璃柜,里面陈列着几件东南亚文物,每件记录了来源地、功能、文化意义。而且他晚年将大部分收藏捐赠给了博物馆,条件是必须完整展示这些背景信息。”

这个细节让埃文心中一动。他想起费明理在大英博物馆的捐赠品也有类似特点。也许在那个时代,已经有少数西方收藏家开始意识到问题,并在自己有限的范围内试图纠正。

“这些资料,我可以复印或拍照吗?为了研究。”

“当然。事实上,”艾莉森微笑,“我父亲生前常说,这些故事应该被更多人知道。不仅是我们家族的故事,还有那些文物背后的故事。如果你们的研究能让它们重新被看见,那就太好了。”

埃文花了整个下午整理资料。离开时雨停了,爱丁堡的天空露出一角灰蓝。他站在皇家英里大道上,看着古老的建筑在暮色中亮起灯火,忽然理解了费明理那句话的分量:“每一件离开故土的文物背后,都有一段被遗忘的故事。”

现在,他和苏晚正在做的,就是让这些故事重新被记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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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昆明研究中心。

苏晚正在主持第一个验证案例的内部研讨会。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亨利·考克斯的资料:照片、日记摘录、信件、文物照片,还有从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调取的入藏记录。

“从现有证据看,费明理名单上的第一个点已经基本验证。”周敏博士总结道,“亨利·考克斯确实在1903-1905年间在缅甸活动,收集了大量掸族和缅族文物。他与费明理的交往也得到证实,而且这段交往似乎影响了他的收藏理念——他后期的记录更完整,捐赠时也要求展示背景信息。”

李远博士补充:“但这里有个伦理问题:我们在论文中该如何呈现考克斯?是批评他作为殖民官员的文物收集行为,还是肯定他后期的转变?或者两者都呈现?”

这个问题让会议室安静下来。苏晚看着白板上那些跨越百年的纸张和图像,想起费明理在名单前言中的话:“真相的目的不是谴责,是理解。”

“我认为应该呈现完整的脉络。”她缓缓开口,“先客观描述事实:考克斯作为殖民体系的一员,利用身份便利收集文物。然后呈现转变:与费明理的交往引发反思,后期改进记录和捐赠方式。最后分析意义:在那个时代,这种个体层面的反思和改变虽然有限,但显示了文化接触的复杂性——不只有掠夺,也有对话和影响。”

“会不会被批评为‘洗白殖民历史’?”有人担忧。

“如果我们诚实地呈现所有层面,就不存在洗白。”陆景行接话,“关键是保持平衡:既不过度美化个体的善意,也不忽视结构性的不平等。费明理研究的意义就在于展示这种张力。”

会议最终确定了论文框架。散会后,苏晚独自留在会议室,整理着散落的资料。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的枝干指向天空,像在书写某种密码。

手机响起,是张艾米丽。苏晚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
“苏老师,听说你们在写考克斯的论文?”张艾米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我有个建议:在提到文物现状时,可以补充一句‘部分藏品现藏于瑞士苏黎世某私人博物馆’。那批东西是我祖父1989年从考克斯孙子手里买的,手续齐全。”

这话带着多重信息:她知道研究进展,她有具体情报,她在展示自己的价值。

“感谢提供信息。”苏晚保持专业语气,“但我们需要核实来源。如果您有相关文件,可以发给我们参考。”

“会发的。另外,”张艾米丽顿了顿,“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,约翰·卡特莱特——不是费明理的朋友那个卡特莱特,是他的堂弟,在南洋活动。我这里有他1907年写给家人的信,提到和费明理在槟城的相遇。有兴趣吗?”

“需要看具体内容。”

“明天发你邮箱。不过苏老师,我很好奇——你们研究这些百年前的旧事,最终想达成什么?让文物回归?还是仅仅满足学术好奇心?”

这个问题很尖锐。苏晚思考片刻:“首先是为了理解历史。理解西方人如何在东方活动,当地人如何应对,文物如何在这样的互动中流动。其次是为了对话——基于事实的对话,关于文化遗产、历史责任、未来合作。至于文物回归,那是复杂的法律和外交问题,不是学术研究能解决的。”

“很坦诚。”张艾米丽似乎笑了笑,“那我再坦诚一点:张家愿意资助你们的研究,是因为这些历史研究实际上在梳理文物市场的‘家谱’。搞清楚一件文物的来龙去脉,它的价值就不只是艺术价值,还有历史价值。而历史价值,在今天的市场上有新的价格。”

原来如此。学术研究无意中成了文物鉴证的补充。苏晚感到一种荒诞:最纯粹的知识追求,在现实中总会与各种利益纠缠。

“我们的研究结论对所有读者公开,不会为特定目的服务。”

“当然,学术独立嘛。”张艾米丽的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讽刺,“明天见资料。”

电话挂断。苏晚站在窗前,看着暮色四合。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,像星星坠落人间。

陆景行敲门进来:“张艾米丽?”

“嗯。她手上有卡特莱特的信。”

“意料之中。”陆景行递给她一杯热茶,“她在建立自己的价值——通过提供我们需要的资料,换取某种形式的合作甚至影响。这是博弈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接过茶,“但那些资料确实有价值。费明理在槟城的活动,我们之前几乎一无所知。”

“那就谨慎使用。所有资料多重验证,来源标注清楚,结论基于事实。”陆景行看着她,“苏晚,这条路注定复杂。但正因为复杂,才值得走。”

苏晚点点头。她想起伦敦会议上的那位肯尼亚学者的话:“我们需要寻找那些沉默的声音。”现在,她不仅在寻找沉默的声音,还在梳理那些曾经响亮但被遗忘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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