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名单的重量(1/2)
昆明深秋的早晨有薄雾,苏晚端着咖啡站在研究中心新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楼下翠湖的水面泛着银灰色的光。这里是文旅厅刚拨给他们的独立小楼,三层,白墙灰瓦,院子里有棵老银杏树,叶子正从绿转黄。
“苏主任,人都到齐了。”助理小陈推门进来,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。
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,都是中心新招的研究骨干:两位历史学博士,一位人类学博士,两位档案管理员,还有技术支持和行政人员。陆景行坐在主位,朝苏晚点点头。
“开始吧。”苏晚放下咖啡,打开投影仪。
屏幕上显示着费明理名单的扫描件。经过一周的初步整理,十二个标记点已经清晰标注在数字地图上,旁边列出了每个点对应的收藏家信息和文物类型。
“我们面临的第一个选择是,从哪个点开始验证?”苏晚用激光笔指着屏幕,“名单上的信息很简略,只有人名、大概时间和文物类型。比如第一个点加尔各答:‘詹姆斯·威尔逊,1900-1902,收集印度细密画和贝叶经,部分捐赠给大英博物馆,部分私人收藏。’”
人类学博士周敏扶了扶眼镜:“考虑到跨国调研的复杂性,我建议从国内的几个点开始。比如普洱和大理,至少语言和档案查询的障碍小一些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历史学博士李远接着说,“但要注意方法。如果名单属实,这些收藏家的后代可能还在,直接询问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警惕或抵触。”
陆景行转向技术员小王:“名单的数字化和数据库建设进展如何?”
“已经完成基本信息录入,正在搭建关联分析系统。”小王调出电脑界面,“我们可以把名单信息和已知的文物流动记录进行比对,比如拍卖行档案、博物馆入藏记录、学术出版物等。目前初步匹配到37件可能相关的文物。”
屏幕上跳出几件文物的图片:一幅唐卡,一套贝叶经,一尊铜佛。每件
苏晚看着那些穿越百年依然精美的物品,想起费明理的话:“每一件离开故土的文物背后,都有一段被遗忘的故事。”
“验证工作要分步骤进行。”她做出决定,“第一步,文献比对。用公开资料验证名单信息的准确性。第二步,选择性田野调查,先从最容易接触的点开始。第三步,如果前两步确认名单可信,再考虑如何与相关方接触。”
“那张家那边呢?”陆景行问,“张艾米丽约你明天见面。”
“按计划进行。但名单的事暂时不透露。”
会议结束后,苏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。窗外银杏叶在晨光中微微摇曳,投下晃动的影子。桌上放着费明理1916年的日记复印件,翻开的那页正是他写下名单前言的部分:
“我知道这份记录可能永远不会被看见,也可能在错误的时间被错误的人看见。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看见它的人理解了我的用意,那么请记住:真相的目的不是谴责,是理解;不是破坏,是修复。”
电话响起,是顾承屿:“中午能一起吃饭吗?有事跟你商量。”
“好,老地方见。”
翠湖边的那家小店,他们恋爱时常来。苏晚到的时候,顾承屿已经点好了菜:小锅米线,炸洋芋,还有她爱吃的凉拌折耳根。
“怀瑾今天数学考了100分。”顾承屿递过筷子,“老师说她最近在班上很活跃,还跟同学讲伦敦塔桥的故事。”
苏晚笑了:“她适应得比我想象中快。”
“但昨天她问我一个问题:‘爸爸,为什么太爷爷是英国人,我们却是中国人?’”顾承屿看着她,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苏晚想了想:“我说,血缘是一部分,但认同是另一部分。太爷爷选择了在中国生活,他的后代也在这里生长,所以我们认同这片土地和文化。就像一棵树,根在哪里,就在哪里生长。”
“她听懂了吗?”
“似懂非懂。但她说:‘那我也是小树苗,在昆明长大。’”
两人都笑了。简单吃完后,顾承屿才切入正题:“张家那条线有进展。张艾米丽明天约你,可能不只是谈合作。我们查到,她最近在频繁接触几位退休官员的子女,其中有人可能牵涉到当年的文物走私。”
“她手里到底有多少牌?”
“不清楚。但肯定不止费明理捐赠品那么简单。”顾承屿压低声音,“周慕远提醒我,张家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,可能参与了一些‘抢救性收购’——趁着国内管理混乱,低价大量收购文物运往海外。”
苏晚想起父亲说过,那个年代确实有很多文物流失:“如果费明理的名单记录了更早期的流动,张家的网络覆盖了后期的流动,那这两条线拼起来,几乎就是一部中国文物海外流失的简史了。”
“而且是有名有姓的历史。”顾承屿表情严肃,“这就是为什么张家现在想介入你们的研究——他们可能想通过‘学术合作’的名义,影响或控制这个叙事的构建。”
这个可能性让苏晚感到压力:“那我明天该怎么应对?”
“坚持原则,但保持开放。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。”顾承屿握住她的手,“不过晚晚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这份名单一旦开始验证,可能会打开潘多拉的盒子。有些家族不愿面对的历史,有些不愿被提起的名字,都会暴露出来。”
苏晚看着窗外的翠湖。秋日的湖面平静如镜,但水下有多少暗流,谁也不知道。
“费明理把这份名单藏了百年,也许就是知道它的重量。”她轻声说,“但他还是留下了它,因为他相信真相的价值。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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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张艾米丽约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茶室。她今天穿着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,妆容精致,但眼下的疲惫用粉底也遮不住几分。
“苏老师,感谢您抽出时间。”她示意侍者上茶,“开门见山吧。张家愿意为费明理研究提供三百万资金支持,条件是:第一,研究成果发布前,我们需要预审;第二,涉及张家的部分,要与我们协商;第三,如果有商业开发可能(比如纪录片、图书),我们有优先合作权。”
苏晚放下茶杯:“张小姐,学术研究有学术伦理。资金支持我们欢迎,但不能附带影响研究独立性的条件。至于涉及张家的部分,如果是基于公开资料的研究,我们不会特别协商;如果涉及张家提供的非公开资料,可以讨论使用方式。”
张艾米丽笑了:“苏老师很谨慎。那如果我提供一些……你们可能感兴趣的资料呢?比如费明理与某些收藏家往来的原件信件?”
“那要看资料的性质和获取方式。如果是合法获取,我们可以考虑作为研究参考。”
“合法获取。”张艾米丽重复这个词,笑容有些微妙,“在文物这个领域,‘合法’的定义有时很模糊。比如我祖父八十年代从一位老先生手里收购一批书画,老先生说是祖传,但拿不出证明。这是合法还是非法?”
苏晚没有接话。她知道这是个陷阱。
“不说这些了。”张艾米丽转换话题,“听说你们在整理一份名单?关于费明理知道的收藏家?”
苏晚心里一惊,表面保持平静:“费明理留下的资料很多,整理工作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祖父也留了一份名单。”张艾米丽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,“不是费明理那种早期收藏家,是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活跃的那批人。两个名单拼起来,会很有意思,不是吗?”
她把U盘推到苏晚面前:“这里面有37个人的信息,他们经手的文物至少有五百件。作为交换,我希望在你们的研究中,能‘客观’呈现那个特定历史时期的情况——不是所有文物流动都是非法的,有些确实是在‘抢救’。”
苏晚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。它像一个诱饵,也像一个测试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当然。不过要快。”张艾米丽站起身,“有些信息是有时效性的。比如名单上第三个人,他收藏的一批敦煌写经,下个月要在纽约拍卖。如果你们想研究,最好在那之前。”
她离开后,苏晚在茶室坐了许久。窗外的城市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平和安宁,但U盘在桌上闪着冷光,像一颗未爆的炸弹。
回到中心,她把情况告诉了陆景行。两人一起看了U盘里的内容——确实是一份详细的名单,人名、时间、文物类型、大致去向,甚至有些还有照片。
“信息量很大。”陆景行皱眉,“但如果接受,就等于承认了张家的‘合作伙伴’身份,以后很多事会变得复杂。”
“可这些信息对研究确实有价值。”苏晚指着屏幕,“你看这个,1987年从大理流出的一套南诏国金器,现在收藏在瑞士一家私人博物馆。如果没有这个线索,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它的下落。”
“然后呢?知道了又能怎样?”陆景行反问,“我们不是执法部门,没有追索的权力。研究的目的究竟是什么?”
这个问题让苏晚陷入沉思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。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旋转落下,像是时间的碎片。
“研究的目的……”她缓缓说,“首先是记录。让那些被遗忘的故事重新被看见。其次是理解。理解文物流动的复杂原因——战争、贫困、贪婪、无知,还有……‘抢救’的善意与傲慢。最后是对话。基于事实和理解的对话,也许能促成一些改变——不一定是物归原主,至少是承认和尊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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