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1章 老师傅的眼镜(2/2)
方济舟一愣,随即点头:“没错,罗师傅好眼力。这是个巧妙的设计,用贵州特产的铁力木做衬套,嵌在轮芯里,避免了铸铁车轴和铸铁轮毂的直接硬性摩擦,减少磨损,还能吸收一部分震动。”
这是设计方案中的一个亮点,技术人员在介绍时曾特意强调过。
“是巧妙。”罗三点了点头,语气却陡然一转,变得尖锐起来,“但这个巧妙的设计,怕是要误了大事!”
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。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个不起眼的老师傅。一个年轻的学徒忍不住反驳:“老师傅,您说什么呢?木衬套是经过反复测试的,效果很好!”
罗三没有看那个学徒,他的目光依然锁定方济舟:“方院长,我干了一辈子马车,伺候过上千根车轴。我就问您三个状况。”
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:“第一,到了冬天,零下二十多度,你们抹在车轴上的润滑油,会不会冻成一坨硬邦邦的猪油?到时候,轮子一转,这木头衬套和冻住的油、冰冷的铁轴搅在一起,是不是会当场卡死?”
方济舟的笑容凝固了。他想到了技术手册里关于润滑油冰点的数据,但那只是个数据,他从未像罗三这样,将它与一个活生生的、卡死的车轮联系在一起。
罗三伸出第二根手指,指了指刚刚爬上来的那辆满是泥水的马车:“第二,就像今天这样,连着下两个月的雨,或者过一条河,这木头衬套泡在水里,会不会吸水发胀?它一发胀,就会往外死命地挤。轮毂是铸铁的,没地方给它挤,最后的结果,是不是‘砰’的一声,整个轮毂被活活胀裂?”
“嘶——”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那些常年在雨季赶路的马帮头子们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他们见过太多被水泡烂的木头零件,却从未想过,这个“巧妙”的设计,竟然埋着这么一个致命的隐患。
“第三,”罗三的声音愈发沉重,如同山谷里的落石,“咱们西南,不光有雨,还有风沙。要是走川西、滇西北那些地方,风沙一起,遮天蔽日。那些细小的沙子,钻进抹了油的轴套里,和着油,成了一把最厉害的钢砂。车轮一转,这钢砂就在你那根金贵的铸铁车轴上,来回地磨。不出五百里,好端端一根车轴,就得被磨出一道道深沟。请问方院长,到时候,这车还能走吗?”
罗三一口气说完,整个山顶鸦雀无声,只剩下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。
暴雨涉水,木衬吸水膨胀,轮毂崩裂!
严寒雪坡,油脂凝固,轮轴卡死!
风沙肆虐,沙粒嵌入,轴面拉伤!
这三个问题,像三把尖刀,精准地刺向了“万用马车”最核心、也是最脆弱的心脏——那个被所有人交口称赞的“川黔铸铁-硬木复合轮系”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那些技工学校的学子们,脸上火辣辣的。他们学的是精密的图纸,是物理的公式,是材料的强度,却从未想过,一粒沙、一滴水、一阵寒风,就能让这些精密的设计,在现实面前彻底崩溃。他们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、满手油污的老人,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敬畏。这位老师傅的脑子里,没有图纸和公式,却装着整个西南地区最真实、最严酷的自然环境。
方济舟的脸色,一阵红,一阵白。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后怕和羞愧。他和林慕远不是没有过疑虑,他们总觉得这个润滑系统不够完美,但始终找不到更好的替代方案,便在乐观的测试数据面前,将这份疑虑压了下去。
现在,罗三,一个靠双手吃饭的马车匠,用最朴素的语言,血淋淋地撕开了这层乐观的表象,将那个他们刻意回避的“病根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继马帮后生马啸天点醒了“云工一号”的灵感之后,又一位来自民间的老师傅,给了他这个留洋归来的研究院院长,上了最深刻的一课。
短暂的沉默后,方济舟深吸一口气,他没有辩解,也没有掩饰,而是对着罗三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罗师傅,谢谢您!您说的这三个问题,刀刀见血!是我们疏忽了,是我们被前期的顺利冲昏了头脑!”
他直起身,环视众人,表情变得无比严肃和坚定:“我宣布,原定的庆祝仪式取消!‘万用马车’的测试,进入第二阶段!”
“从现在起,”他的声音在山风中回荡,“我们的目标,不再是验证这辆车有多好,而是要用尽一切办法,把它弄坏!把罗师傅提出的这三个问题,原原本本地重现出来!”
他转向自己的技术团队,下达了一连串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立刻搭建一个低温环境箱,用硝石和冰块,把温度降到零下二十五度,把整个车轮总成放进去冻上十二个时辰,再给我拉出来跑!”
“挖一个大水池,把另一套车轮总成给我扔进去,泡上三天三夜!然后装上车,满载,给我跑碎石路!”
“去河边,给我弄几大筐最细的沙子回来!做一个密封的测试台,把沙子和润滑油混在一起,让车轴在里面给我转!我要亲眼看看,这车轴是怎么被磨坏的!”
命令下达,整个团队都行动起来。之前那种轻松、喜悦的气氛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前的紧张和凝重。
最后,方济舟走到罗三面前,再次诚恳地说道:“罗师傅,我恳请您,留下来,和我一起,盯着这第二阶段的测试。我们需要您的眼睛,需要您这辈子的手艺,来给这辆车‘把关’,来给整个西南的未来‘掌眼’!”
罗三看着方济舟真诚的眼神,又看了看那些开始忙碌起来的年轻人,他沉默了片刻,将嘴里的烟油吐在地上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!这车,关系到千千万万跑路人的身家性命,马虎不得。老头子这把骨头,就撂在这儿了!”
一场围绕马车的盛会,在即将抵达胜利顶峰的前一刻,被一位老师傅的眼睛,拉回到了最艰难、也最关键的原点。而这,也恰恰是它真正走向完美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