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2章 从图纸到饭碗(1/2)
山风凛冽,刮过试验场,带走了最后一点庆典的余温,只剩下钢铁与岩石碰撞般的冷硬。方济舟的命令,如同战前的军令,不带一丝温度,却点燃了每个人心底的火焰。那不是喜悦的火,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,必须背水一战的决绝。
第一项测试,严寒。
技术员们按照方济舟的指令,用厚重的木板和油布,搭建起一个半人高的密封箱。一口口大缸里,硝石在水中溶解,释放出刺骨的寒气,大块的冰块被砸碎,层层叠叠地堆积在箱子内外。温度计的水银柱,在众人凝重的注视下,一寸寸地往下掉,最终,稳稳地停在了零下二十五度的刻度上。
一套崭新的车轮总成,连同涂抹得油光锃亮的硬木衬套和车轴,被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这个临时的冰窖。箱盖合上的那一刻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仿佛封存的不是机械,而是一个即将被宣判死刑的囚徒。
罗三就蹲在不远处,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,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他一言不发,只是偶尔抬眼看看那个木箱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古井。
十二个时辰,昼夜轮转。
当箱盖再次被撬开时,一股白色的寒流扑面而来,让离得近的几个年轻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那套车轮总成,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。轮毂上挂满了白霜,而那原本呈琥珀色的润滑油脂,此刻凝固成了蜡黄色的硬块,像一层丑陋的疤,死死地粘在车轴和衬套的结合处。
“拉出来!装车!跑!”方济舟的声音嘶哑,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几个力工合力将冰冷的轮子抬出,金属接触到皮肤,传来一阵烫伤般的刺痛。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将这套冻得僵硬的轮子装上马车。辕马上套,车夫扬起鞭子,却犹豫着不敢落下。所有人的心,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驾!”
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脆响。辕马奋力前冲,可那辆满载着石块的马车,却纹丝不动。马匹嘶鸣着,四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坑,肌肉贲张如铁。车轮,却像是被焊死在了车轴上。
“用力!再用力!”一个技术员焦急地大喊。
车夫狠狠心,又是一鞭。马匹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,猛地向前一挣!
“嘎吱——吱嘎——”
一阵令人牙酸的、金属与木头被强行扭曲的尖叫声,从车轴处传来。那声音,不像是机械在运转,更像是骨骼在断裂。车轮,终于极其缓慢地、一寸一寸地转动了起来。
然而,每转动一下,那声音就变得更加凄厉。润滑油已经彻底失去了作用,变成了阻碍。坚硬的硬木衬套和冰冷的铸铁轮毂、钢制车轴,在没有丝毫缓冲的情况下,进行着最原始、最野蛮的摩擦。
罗三看着那艰难滚动的车轮,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吐出一口浓痰,低声对身边的方济舟说:“方院长,你听。这声音,不对。这不是车在走,这是在‘啃’骨头。跑不了十里路,轴就得发烫,再跑二十里,衬套就得磨成粉。要是真在冰天雪地里遇上这事,马得活活累死,人,就只能等着冻死。”
他的话音不高,却像重锤一样,一字一句地砸在所有技术人员的心上。林慕远脸色煞白,他快步走到车边,伸手摸向轮毂中心。
“嘶!”他猛地缩回手,手心上已经多了一片燎泡。
仅仅是这样慢速走了不到半里地,车轴的温度,已经高到烫手!
“停下!停车!”方济-舟大吼道。
他亲自走上前,蹲下身,死死地盯着那仍在发出呻吟的结合处。数据记录员在一旁飞快地写着:“低温测试。润滑油凝固,失去作用。启动阻力增加三百个百分点以上。运行中,摩擦产生剧烈高温,存在轮轴抱死风险。结论……与罗师傅预测完全一致。”
现场一片死寂。之前那些洋溢在脸上的自信和骄傲,此刻被一种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。那些复杂的公式,那些漂亮的测试数据,在这一声声刺耳的“嘎吱”声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方济舟站起身,他没有看自己的团队,而是转向罗三,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那是一种挫败,一种羞愧,但更多的,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。
“罗师傅……您说对了。”他的声音干涩。
第二项测试,水浸。
另一个大水池早已挖好,浑浊的泥水灌满了池子。另一套完好的车轮总成,被毫不留情地扔了进去。咕嘟嘟冒了几个泡,便沉入了池底,开始了它三天三夜的浸泡。
三天后,当这套轮子被从泥水中捞起时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硬木衬套,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大圈,原本严丝合缝的边缘,此刻已经挤压变形,甚至将一些木纤维硬生生地从金属和木材的接缝处挤了出来,像一圈毛糙的胡茬。整个木衬套的颜色,也从原来的原木色,变成了深褐色,吸饱了水,沉重无比。
“装车!满载!跑碎石路!”方济舟的命令依旧简短。
这一次,安装过程就遇到了巨大的麻烦。膨胀的衬套,很难再塞进轮毂的预留位置。几个工人用大锤,垫着木块,砰砰地砸了半天,才勉强将其装配到位。
“这……这还没跑,就已经快把轮毂给撑裂了。”一个年轻的学徒小声嘀咕。
马车再次启动,这一次,它跑上了专门铺设的碎石路。车轮每一次碾过尖锐的石头,整个车身都会剧烈地颠簸一下。每一次颠簸,对于那个被水泡胀、又被强行砸入轮毂的硬木衬套来说,都是一次残酷的考验。
“砰……咔嚓!”
跑了不到五里路,一声清脆又沉闷的碎裂声,突然从左侧车轮传来!
正在驾车的车夫经验老到,猛地勒住缰绳。马车堪堪停下,所有人都围了上去。
眼前的景象,让所有技术人员的心都沉到了谷底。
左侧车轮的铸铁轮毂,从内沿处,崩开了一道长达一指的裂缝!裂缝的源头,正是那块已经开始碎裂的硬木衬套。木头吸水膨胀产生的巨大力量,就像一个隐藏在内部的千斤顶,在碎石路持续的冲击下,终于超过了铸铁的承受极限,硬生生地将其胀裂了!
一个技术员颤抖着手,用卡尺测量着裂缝的宽度,一边报出数据,一边喃喃自语:“天……天哪……真的……真的胀裂了……书上说,木材的横纹抗拉强度……可没算过它吸水膨胀的力量有这么大……”
“书上没写,可老天爷会教你。”罗三不知何时又站到了人群后面,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西南的雨季,一下就是一个月。车马泡在泥水里是家常便饭。这木头疙瘩泡软了,再被石头一硌,铁打的毂也经不住这么从里到外地折腾。”
方济舟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,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。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。这是无地自容的羞愧。
第三项测试,风沙。
河边的细沙被运了回来,在一个特制的、带动力和密封罩的测试台上,技术员们将金黄色的润滑油和一大捧干燥的细沙倒在了一起,搅拌成一锅油腻腻的“糊糊”。车轴被固定在台架上,以正常的转速,开始在这锅“糊糊”里旋转。
起初,只听到电机平稳的嗡嗡声。
但很快,声音就变了。
嗡嗡声中,开始夹杂进一种细微的、令人不安的“沙沙”声。那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粗糙,从“沙沙”变成了“嚓嚓”,最后,演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、如同用锉刀在打磨金属的“嘶啦——嘶啦——”的噪音。
测试台的透明罩上,溅满了混浊的油点。透过油污,可以看见那根原本光滑如镜的车轴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失去它原有的光泽。
“停机!”方济舟喊道。
仅仅运转了不到两个时辰,相当于正常行驶一百多里路。当测试台的盖子打开,一股焦糊的油味混杂着金属的腥气扑鼻而来。
林慕远戴上手套,将那根车轴取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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