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四一二之变(2/2)
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闪了进来,他叫阿四,是“鸭足”的一名成员。他的脸上有一道刚划破的口子,还在渗着血。
“剪哥,”阿四的声音沙哑,带着抑制不住的悲愤,“西门路的书店,被抄了。老黄……老黄为了掩护我们烧名单,自己堵在门口,被……被那些畜生当场打死了。”
“利剪”擦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,一下,又一下,擦得无比用力。
“南市的联络点也完了,”阿四的嘴唇在哆嗦,“我们去转移陈教授的时候,被一队特务盯上了。小六和阿根……他们引开了追兵,现在……现在还没消息。”
亭子间里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剪哥,我们……我们损失太大了。”阿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,“十几个据点被端,三十多个兄弟……就这么没了。这上海城,现在就是一张网,我们像是网里的鱼,到处都是抓我们的人。”
“利剪”终于停下了动作,他将手枪插回腰间,抬起头,看着阿四。他的眼神,像是一潭死水,但水底,却压着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“总部来电了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嘶哑。
阿四猛地抬起头。
“鸭脑有令,”利剪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不惜一切代价,救人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法币和几根金条,拍在桌子上。
“这是‘鸦瞳’那边刚送来的,用两船上好的烟土,从一个法国巡捕头子手里换来的‘通行证’和武器。够我们把法租界搅个底朝天。”
他又拿出一张小小的纸条。
“这是最新的名单,上面有七个人。一个是GCD的早期创始人之一,两个是工运领袖,四个是着名学者。他们现在都藏在不同的地方,处境极其危险。我们的任务,就是在三十六小时内,把他们全部安全送到十六铺码头,那里有一艘挂着英国旗的货船会接应我们。”
阿四看着那张名单,又看了看桌上的钱和金条,他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。这意味着一场豪赌,用剩下所有兄弟的命,去换这七个人的生。
“剪哥,这……”
“没有这、那!”利剪打断了他,“这是命令!也是我们‘黑鸦’的宿命!我们是干什么的?我们是在黑暗里为光明执刀的人!现在,天黑了,该我们亮出刀了!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阿四的肩膀,那力道,让阿四一个踉跄。
“少帅还说,”利剪的眼中,第一次闪过一丝温情,但转瞬即逝,被更深的决绝所取代,“兄弟们的家人,他养。兄弟们的身后事,他办。我们的血,不会白流!”
阿四的眼眶,瞬间红了。他用尽全力,点了点头:“是!剪哥!我明白了!血债,要用血来偿!”
夜色更深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营救,在上海这座血腥的舞台上,无声地拉开了序幕。
枪声在不同的街区零星响起。
一队“黑鸦”成员化装成抬着棺材送葬的队伍,将一位工运领袖藏在棺材的夹层里,在青帮分子的盘问下,用一口流利的青帮切口和几张大额法币,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关卡。
在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,一名伪装成侍者的“鸦喙”特工,趁着给一桌军官上咖啡的机会,将一张写着撤离路线的纸条,夹在了目标人物的账单人物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然而,更多的,是惨烈的战斗。
为了营救那位被围困在大学宿舍里的老教授,三名“黑鸦”成员正面冲击了封锁线的军警。他们用密集的火力撕开了一道口子,让同伴带着教授从后墙翻出,而他们自己,则永远地倒在了血泊之中。
一个作为中转站的秘密裁缝铺暴露了。铺子里的老裁缝,一位沉默寡言的“鸦瞳”成员,在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前,对着冲进来的特务们露出了一个平静的微笑。轰然巨响中,十余名敌人与他同归于尽。
血与火,牺牲与拯救。
两天后,当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黄浦江时,一艘破旧的渔船,悄无声息地靠上了一艘即将离港的英国货轮。七个面容憔悴但眼神坚毅的人,在“黑鸦”成员的护送下,被秘密送上了船。
“利剪”站在码头的阴影里,看着货轮拉响汽笛,缓缓驶离。江风吹起他的衣角,也吹干了他脸上的血痕。他的身后,原本近百人的上海站,如今能听从他调遣的,已不足二十人。
他对着远去的货轮,缓缓地、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。
昆明。
林景云收到了“利剪”发来的第二份电报,内容很简单。
“七人已登船。我部阵亡七十九人,据点被毁一十三处。任务完成。”
林景云捏着电报,久久无言。
蒋百里走了进来,他的脸上同样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愤与怒火。“少川,上海的报纸我看了,南京那边发来的通电我也看了。颠倒黑白,无耻至极!他们把屠杀称作‘清党’,把爱国者污蔑为‘暴徒’!这个蒋中正,他已经疯了!”
林景云将电报递给蒋百里。
蒋百里看完,手都在发抖,他痛心疾首地道:“七十九条好汉……就这么……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林景云的声音沙哑,但无比坚定。他抬起头,看向蒋百里,“百里先生,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他们杀不尽的。只要我们能保住这些火种,这片土地,就永远有希望。”
他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电稿纸,亲自拿起笔,蘸满了墨水。
“我们不能让兄弟们的血白流,更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,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用屠刀换来的权力。”
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,带着雷霆万钧之势。
“拟电,通告全国!”
“国民革命军蒋中正,背弃总理遗志,屠戮爱国同胞,联手地痞流氓,制造沪上血案,其行径与国贼无异,其心肠比禽兽不如!此非清党,乃是叛国!此非革命,实为反动!……”
“我云南林景云,谨代表西南三省军民,在此正告蒋逆:屠刀之下,并无胜利可言;同胞之血,必将化为讨伐尔之怒涛!自今日起,云南与南京伪府,断绝一切往来!凡拥护蒋逆者,皆为我西南之敌!凡认同其行径者,皆为华夏之公敌!”
写完,他将笔重重地拍在桌上,墨点飞溅。
“发出去!让全国,让全世界都看看,他蒋中正,究竟是个什么东西!”
这封措辞激烈、充满愤怒与决绝的电报,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,瞬间划破了笼罩在国民政府头上的那片虚伪的祥云。
几个小时后,四川刘湘、贵州戴戡,联名发出通电,措辞与云南一般无二,全力声援。
西南,这片刚刚奏响建设序章的土地,在这一刻,向着南京的方向,亮出了它最锋利的獠牙。那个由林景云画下的稳固三角,在这一刻,不再仅仅是经济与教育的联盟,它成了一座坚实的堡垒,一座审判与反抗的堡垒。
交响曲的序章,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色,染上了一层悲壮而决然的底色。真正的乐章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