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双线并进(2/2)
她依旧作男装打扮,腰间暗藏了一柄软剑,袖中藏着淬了麻药的银针。青黛和其他护卫远远跟着,潜伏在百步之外的民房屋顶,弓箭在手,随时可以策应。
槐树下空无一人。
沈清弦并不着急,背靠树干静静等待。晨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几片早枯的叶子飘落肩头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,庙墙的拐角处,闪出一个瑟缩的身影。
是昨日的孙老板。
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头上戴着破斗笠,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见到沈清弦,他快步走近,却又在几步外停下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“沈公子果然守约。”孙老板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孙老板有话,但说无妨。”沈清弦平静道。
孙老板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:“昨日在酒楼,有些话不敢说。今日来,是想给沈公子指条明路——您若真想在漕运上走得顺,千万别碰‘转粮道’的生意!”
“转粮道?”
“就是……把丝绸、茶叶这些值钱货,混在漕粮船里过关。”孙老板压低声音,几乎是在耳语,“这法子三年前就有了,是扬州关几个军官私下搞的。他们抽的‘捐’少,只要货值的一成半,但要求必须是大宗货物,且……且得是熟客介绍。”
沈清弦心中一震,面色却不变:“哦?那这生意,孙老板做过?”
“我哪有那个胆子!”孙老板连连摆手,“但我认识的人里,有做过的。头两次确实顺当,省了不少银子。可后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后来那人发现,他的货不止是‘混’在粮船里,而是直接被记入了漕粮账册!也就是说,从官府的记录上看,那船上运的就是粮食,根本没有丝绸这回事!”
“他当时就吓坏了,想要退出。可那些人说,上了船就别想下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孙老板咽了口唾沫:“除非人死。”
沈清弦瞳孔微缩。
“那人最后怎么样?”
“消失了。”孙老板的声音发颤,“连人带家眷,一夜之间全不见了。铺子还在,货还在,就是人没了。坊间都说,他们是连夜逃回老家了,可我知道……老家那边也根本没见着人。”
晨风吹过,槐叶又落了几片。
沈清弦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孙老板为何要告诉我这些?”
孙老板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憔悴的脸:“因为……因为陈老大,就是我的亲姐夫。他去年被打断腿,不是因为没交‘捐’,而是因为他发现了‘转粮道’的事,想去告发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:“我姐一家,现在还在老家躲着,不敢露面。我想替姐夫报仇,可我一介商人,能有什么办法?昨日见沈公子气度不凡,又肯听真话,所以才……”
沈清弦看着他,忽然问:“那些‘转粮道’的货物,最终去了哪里?入了谁的库?”
孙老板摇头: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但听姐夫说,他在扬州跟踪过一辆从粮仓出来的马车,那车最后进了……进了扬州盐运使的后衙。”
盐运使?
沈清弦脑中飞速运转。漕运、盐政,这都是朝廷命脉,油水最丰厚的衙门。若扬州关、漕运司、盐运司勾结在一起,将走私的货物通过漕粮账册洗白,再分销牟利……
那牵扯出的,将是一张覆盖江南财政的巨网。
而这张网的顶端,很可能就在京城,在丞相府。
“孙老板。”沈清弦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,面额五百两,“这些钱,你拿去安置家姐。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,你从未见过我,我也从未听过这些话。”
孙老板接过银票,手在发抖:“沈公子,您……”
“记住,保护好自己。”沈清弦转身,“若将来有需要你作证的一日,我自会派人寻你。在那之前,离开京城,越远越好。”
她不再多言,快步离去。
走出百步,青黛从暗处闪出,低声道:“夫人,方才庙墙后还有人窥视,已被我们制住了。”
沈清弦脚步不停:“是谁的人?”
“是个生面孔,但身上有扬州口音,怀里搜出了这个。”青黛递上一块腰牌。
铁制的腰牌,边缘已有些磨损,正面刻着“漕”字,背面是“扬州巡检司”的小字。
果然是吴有道的人。
沈清弦冷笑:“看来孙老板昨日离了酒楼,就被人盯上了。他今日能来,恐怕也是对方故意放行,想看看他与谁接触。”
“那孙老板他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沈清弦接过腰牌,握在掌心,“他们暂时不会动孙老板,还要留着他钓更大的鱼。而我们——”
她抬眼,看向东方渐升的朝阳。
“我们要比他们更快。”
当日午后,镇国公府书房。
沈清弦将腰牌放在陆璟面前的书案上,又将早晨在土地庙的对话,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。
陆璟听完,久久未语。
他面前的账册已翻到最后一页,旁边的宣纸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推算出的疑点和数字。
“所以,永昌八年多出的那三万石‘漕粮’,”陆璟终于开口,声音沉冷,“很可能根本不是粮食,而是通过‘转粮道’走私入京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。”
“而永昌九年增多的‘损耗’,”沈清弦接道,“则是为了平账——将实际不存在的‘粮食霉变’,来掩盖他们偷梁换柱的事实。”
夫妻二人对视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。
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,而是系统性的、长达数年的漕运走私大案。涉及的银钱数额,恐怕是个天文数字。
“吴有道只是马前卒。”陆璟手指轻叩桌面,“扬州漕运司、盐运司,甚至可能包括户部负责稽核漕账的官员……这是一整条线。”
“而线的另一端,”沈清弦缓缓道,“就在相府。赵相这些年能在朝中经营起如此庞大的势力,所需的金银如山如海,仅靠俸禄和常例孝敬,远远不够。”
陆璟起身,走到墙边悬挂的大晟疆域图前,目光落在扬州的位置。
“要彻底揭开此案,需要三样东西。”他沉声道,“第一,扬州关历年真实的货船查验记录,与户部账册对不上的部分。第二,那些‘转粮道’货物的最终去向与接收人。第三……”
他转身看向沈清弦:“最关键的人证。那个消失的商人,或者……吴有道本人。”
沈清弦沉吟:“吴有道位卑而权重,是这条线上的关键执行者。他知道的太多,赵相不会轻易让他活着离开扬州。但正因如此,他也会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他手中,必有保命的证据。”沈清弦笃定道,“或许是账本,或许是往来信件。若能拿到,便是铁证。”
陆璟走回书案后,提笔疾书。
“我这就修书,让江南道监察御史暗中协助调查。同时,以整顿漕弊为由,请旨亲赴扬州巡查。”他笔下不停,“陛下早有革除漕运积弊之心,此请必准。”
沈清弦却摇头:“夫君此时离京,太过显眼。赵相党羽必会警觉,若他们狗急跳墙,销毁证据或灭口证人,反倒坏事。”
她走到陆璟身边,轻声道:“让我去。”
陆璟笔尖一顿,猛地抬头:“不可!扬州如今是龙潭虎穴,你——”
“正因是龙潭虎穴,我才更合适。”沈清弦按住他的手,目光坚定,“我是商贾身份,南下采买丝绸名正言顺。且‘玉颜斋’在江南确有分号,我以巡视生意为由前去,无人会起疑。”
“可太危险了……”
“夫君。”沈清弦握住他的手,“这是我们的战争。你在明,稳坐朝堂,吸引他们的注意;我在暗,潜入江南,寻找证据。双线并进,方有胜算。”
她的掌心温暖,眼神清澈而决绝。
陆璟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他知道她说得对,可想到她要孤身涉险,胸腔里便是一阵窒闷的痛。
“让陆青带一队精锐,扮作你的护卫和伙计。”良久,他哑声道,“我会请江南道的旧部暗中保护。还有,这个你拿着——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,正面刻着“镇国”二字,背面是繁复的麒麟纹。
“见此令如见我。若遇危急,可去江南任何一处卫所求助,他们不敢不从。”
沈清弦接过令牌,入手沉甸甸的,带着他的体温。
“我会平安回来。”她轻声道,“带着证据回来。”
窗外,日头西斜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交叠在书案的那些账册之上。
一场无声的战役,已在两条战线上同时打响。而他们,是彼此最信任的盟友,最坚实的后盾。
夜幕降临时,两封密信从镇国公府悄然送出。
一封去往江南监察御史衙门。
另一封,则发往扬州“玉颜斋”分号,要求他们三日内准备好东家南下巡视的一切事宜。
而在相府深处,也有人对着烛火,对着密报上“镇国公世子连日调阅漕运旧档”的消息,露出了阴冷的笑容。
棋盘之上,黑白子已落定。
厮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