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双线并进(1/2)
夜色已深,镇国公府书房内的灯火却格外明亮。
陆璟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面前摊开的是刚从户部调来的历年漕运清册。这些册子堆起来足有半人高,墨蓝色的封皮上落着薄薄的灰尘,显然已许久无人认真翻阅。
“世子,这些只是近五年的总册。”亲卫陆青将最后一摞册子轻轻放下,“更早的存于户部旧档库,若要调阅需得尚书大人亲批。”
陆璟抬眸,眼中是连日熬夜留下的淡淡血丝:“五年足够了。若真有问题,必不会只藏在一两年的账里。”
他修长的手指拂过册页边缘,指腹沾染了一层细灰。沈清弦昨夜的话犹在耳边:“相府那笔银子,走的是江南丝绸的路子,却在扬州漕关分了三道手,最后入了京郊的粮仓。丝绸何须入粮仓?”
这个疑问,像一根细针,刺破了看似平静的水面。
陆璟从最上面一册翻开。正统的漕运账册记载着每年从江南北上的粮船数量、损耗、押运官员名录,以及沿途各关卡的查验记录。字迹工整,数字清晰,乍看毫无破绽。
“陆青,取算盘来。”
“是。”
红木算盘摆在案上,陆璟开始逐页核对。他的动作极快,右手翻页,左手拨珠,眼眸在纸页与算盘间快速移动。书房内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一个时辰过去,陆璟停下了手。
“奇怪。”他低语。
“世子发现什么了?”陆青上前半步。
陆璟将两本册子并排摊开:“你看这里,永昌七年与八年的漕粮总数。”
陆青俯身细看,片刻后道:“八年的总数比七年多了三万石,但江南那年并无大灾,也无战事增兵,按例漕粮数额应持平才对。”
“不错。”陆璟指尖点在册子的一行小字上,“这里写的理由是‘以备荒年’,但同年户部奏请地方建常平仓的折子里,却只字未提这多出的三万石。”
他继续往下翻,眉头越皱越紧。
永昌九年,漕粮总数与八年持平,但细目中的“损耗”一项,却比往年高出两成。备注写的是“沿途多雨,霉变颇多”。
永昌十年,数额恢复正常,但押运官员的名录中,出现了三个陌生的名字,而原本该负责那段漕运的几位老押运,却在当年年初“因病告老”。
永昌十一年,也就是去年,账册最为蹊跷。总数与细目都对得上,但陆璟在核对各关卡查验签章时,发现扬州关的签章颜色、印泥质地,与前后年份的略有不同。
若非他自幼习字练画,对笔墨印鉴极为敏感,绝难察觉这细微差别。
“陆青。”陆璟沉声道,“明日一早,你亲自去一趟户部旧档库,将永昌六年至十一年的漕运分关细册全部调来。就说……就说本世子奉旨梳理漕运旧例,以备革新之需。”
“是。”陆青应下,却又犹豫道,“世子,若尚书大人问起……”
“他不会问。”陆璟合上账册,眼中闪过冷光,“赵相如今自身难保,他门下那些人,巴不得能与我撇清关系。调几本旧账册这种小事,无人会阻拦。”
陆青领命退下。
书房内重归寂静。陆璟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夜风带着凉意卷入,吹散了屋内的沉闷。
他看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,思绪却已飘到扬州。
账册上的疑点再多,也只是纸上痕迹。要真正揭开黑幕,需要实地的人证物证。而这一点……
他想起了沈清弦今晨出门前的眼神。
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,在提起要亲自去见几个江南来的丝绸商人时,亮起了一种他熟悉的光芒——那是她面对挑战时,独有的、冷静又锐利的光。
“夫君放心。”她为他整理官服领口时,声音轻而坚定,“商有商道。有些话,在官衙里问不出来,在酒桌上却可以。”
同一时刻,京城东市的“悦宾楼”雅间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沈清弦今日换了一身男装,月白色的杭绸直裰,腰间系着羊脂玉带,头戴方巾,手中一柄洒金折扇。若不细看面容的柔美轮廓与耳垂上遮掩过却仍有的细小孔洞,俨然是个清秀的书生公子。
她化名“沈瑾”,自称是江南沈家在京城的旁支子弟,今日宴请的,是三位刚从扬州来的丝绸商。
“沈公子太客气了!”为首的王老板年约五旬,满面红光,举杯笑道,“咱们这些跑船的粗人,哪里当得起如此盛情!”
“王老板说笑了。”沈清弦执壶为他斟酒,动作流畅自然,“家父常说,行走四方,靠的是朋友帮衬。三位从扬州来,一路辛苦,沈某略备薄酒,聊表敬意。”
酒过三巡,气氛热络起来。
沈清弦看似随意地问起今年的丝绸行情,王老板顿时打开了话匣子。
“……要说这生意啊,是一年比一年难做喽!”王老板叹气,“税关抽得狠,漕船上打点的银子也年年涨。就说去年秋天那一船‘云雾绡’,从扬州到通州,光过路钱就花了这个数!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沈清弦心中一动。云雾绡是顶级丝绸,一船价值不菲,但三千两的过路费,也实在高得离谱。
“这么多?”她适时露出惊讶神色,“小弟记得,朝廷有明令,漕运关税皆有定数,怎会……”
“哎呀,沈公子年轻,不知这里头的弯弯绕!”坐在王老板左侧的李姓商人压低声音,“明面上的税银是那个数,但暗地里的‘规矩钱’、‘查验费’、‘泊船银’,花样多着呢!不给?那好,您的船就在码头等着吧,等个十天半月,丝绸发了霉,看谁损失大!”
右侧的孙老板也凑过来,酒气喷涌:“最黑的就是扬州关!别的关卡,给足了银子还能痛快放行。就扬州关那位姓吴的巡检,贪得无厌不说,还……”
他忽然住了口,警惕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。
沈清弦心知时机已到,抬手示意身后的“随从”——实则是她最得力的女护卫青黛。青黛会意,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,放在桌上。
袋口松开,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锭。
三位商人的眼睛都直了。
“三位老板。”沈清弦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,“沈某家中也做些丝绸生意,今后难免要走漕运。今日请三位来,就是想听些实在话——这扬州关,到底‘黑’在何处?那位吴巡检,又是如何‘贪得无厌’的?”
她将一锭金子推到王老板面前:“放心,沈某只想求个平安路子,绝不给三位惹麻烦。今日之言,出得你口,入得我耳,天知地知。”
王老板盯着那锭金子,喉结滚动了几下。
终于,他抓起金子,咬牙道:“罢了!我看沈公子是个实在人,就跟你交个底!那吴巡检叫吴有道,是扬州漕运司的二把手。这人有个规矩:凡过扬州关的货船,无论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都得按货值抽一成,美其名曰‘护漕捐’!”
“一成?”沈清弦挑眉,“朝廷定例,漕关抽税最高不过三十税一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!”李老板也拿了金子,话匣子彻底打开,“可人家说了,这‘捐’不是‘税’,是自愿孝敬,给漕运上的兄弟们改善伙食的!您要不‘自愿’,也行,那就查船吧——一箱一箱地翻,一匹一匹地验,查个三五天,再‘不小心’泼上点水……”
孙老板灌了口酒,红着眼睛道:“去年我们商会的陈老大不服气,硬是没交这笔‘捐’。结果他的船在扬州关被扣了七天,理由是‘货物单证不全’。等放行时,半船的苏绣都长了霉斑!陈老大气不过,去漕运衙门告状,你猜怎么着?”
沈清弦沉声:“怎么着?”
“人还没进衙门大门,就被几个漕兵打断了腿!”孙老板压低声音,“丢在路边,是死是活都没人管!最后还是商会的人凑钱,把他抬回老家去的。从那以后,扬州地面上,再没人敢跟吴有道叫板。”
雅间内安静下来。
沈清弦缓缓摇着折扇,心中却是惊涛骇浪。
强征“护漕捐”,殴打告状商人——这些行径已经足够恶劣。但若仅仅如此,还不足以撼动丞相这棵大树。吴有道敢如此肆无忌惮,背后必然有更大的靠山,而所谋的,也绝不仅仅是这点“孝敬钱”。
她想起账目上那奇怪的“丝绸入粮仓”。
“三位老板。”沈清弦再次开口,声音更轻,“沈某还有一事不解。我听说,有些丝绸商为了省这笔‘捐’,会另辟蹊径,比如……将丝绸报成别的货类过关?”
王老板脸色一变:“沈公子这话……”
“沈某绝无他意。”沈清弦又推出一锭金子,“只是好奇,这法子可行吗?比如,将丝绸报成粮食?”
这句话问得极险。
三个商人面面相觑,眼中都闪过恐惧之色。
良久,王老板颤声道:“沈公子,这话可不能乱说啊!漕运上的规矩,货类报错,那是要按走私论处的!轻则抄没货物,重则……要掉脑袋的!”
“是啊是啊!”李老板连忙附和,“咱们都是正经生意人,可不敢干这种杀头的事!”
他们的反应太过激烈,反而让沈清弦更加确信——这种事,不但存在,而且知道内情的人,都对其讳莫如深。
她没有再逼问,而是举杯笑道:“是沈某唐突了。来,喝酒喝酒,不说这些扫兴的事。”
气氛重新缓和,但三人明显已有些心神不宁。
又饮了几杯,沈清弦便以“不胜酒力”为由,结束了宴席。她亲自将三人送到悦宾楼门口,看着他们的马车消失在街角。
“夫人。”青黛低声道,“那王老板临走时,袖子里滑出一张纸片,奴婢捡起来了。”
她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沈清弦展开,借着灯笼的光看去。纸条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:
“若要真话,明日辰时三刻,城西土地庙后槐树下,独自来。”
没有落款。
青黛蹙眉:“夫人,这恐是陷阱。”
沈清弦将纸条收入袖中,抬眼看向西边沉沉的夜色。
“是不是陷阱,去了才知道。”她转身登上马车,“回府。另外,让咱们在扬州的人,查一查这个吴有道,还有……他最近两年经手的所有‘粮食’漕船。”
次日辰时,天色将明未明。
城西土地庙是处荒废已久的小庙,庙后有一棵老槐树,据说已有百年树龄。树冠如盖,即便在晨光中,树下也显得格外幽暗。
沈清弦如约独自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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