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八卷奴才(2/2)
七
评骘场上,盘踞着一伙“术语党”。行文必使“后殖民”“解构”等洋词,将浅显道理裹成学术的粽子,硬且硌牙。某评论家盛赞某导演“以后现代之刃解构东方主义”,我看那影戏分明是在叫卖东方主义。后来方知,此公岁岁渡海“切磋”,归来便文思如尿崩。
此景状,活脱是晚清的“通事”。洋人放个洋屁,他便转译成花香。如今的“学术通事”更上层楼,不待洋人开口,自家先揣摩上意,将神州文艺统统塞进泰西理论的模子。若不合榫,便断定此物“未臻寰宇水准”。
八
最可怖的是那些“工程”。打着“交流”幌子,实则为异质凿山开道。某基金会豢养的“写作坊”,专授后生炮制“寰宇叫好”小说的法门。教席坦言:“主角最好是同鸾或上访户,背景须有强拆或冤狱。”这般“创作要诀”,与厨子教人炒菜先泼地沟油何异。
此类“工程”,酷似旧时的“育婴堂”。外示慈悯,内里却将中国孩童养成精神上的“杂种”。如今他们不悬十字架,改悬普利策的遗像;不诵福音,改授“写作秘笈”。只是那秘笈末页,朱笔批着四字真言:“詈华,得永生。”
九
偶遇某“独立影人”。彼甫摄得某地污淖,胶片却在海外“环保”组织处剪裁妥帖。我问:“真相也要梳妆么?”答曰:“泰西看官之目,自有其框。”后来那影戏果然得彩,胶片上中国工匠的脸,皆被调成青灰,活似枉死城的怨鬼。
这手段,令我想起《聊斋》的画皮。恶鬼蒙张美人皮,便是绝色。如今的“文化画皮”愈发精巧,以调色盘更易华夏颜色,用剪辑台炮制“铁证”。只是那皮囊越鲜亮,越衬出骨子里的森森鬼气,在暗处荧荧发绿。
十
书肆一隅,设有“禁册专柜”。细审之,皆是国中通行无碍的册子,偏被店主贴上“禁”字招摇。某学子如获至宝,摄图传讯:“终得见遮蔽之真!”后知其书在官立书库俯拾皆是,竟怅然若失:“噫!原来不够‘毒’也。”
这般心肠,活脱是“文痴”。自诩读禁书、做烈士,实则那“禁”的尺码,也须仰洋人鼻息而定。此态酷似缠足妇人,明知锥心之痛,却怕放了天足,便卖不出价钱。如今某些人精神的裹脚布,缠得比三寸金莲还要紧些,勒得血脉都紫了。
文化掮客们仍在奔忙。白昼写“诛心”之文,夤夜数外汇流水,梦中犹在背诵谢恩的谀辞。此辈血管里淌着的,怕不是血,是掺了百年屈辱的墨汁;那骨头架子,亦非钙质所成,乃是殖民记忆凝成的冰凌,脆而寒心。
然青史如鉴,终将照彻所有投机与背弃。当此辈在异邦的领奖台上折腰时,可曾听见黄土垄中,先人的太息?当他们以母语书写“普世”箴言时,可曾想过自己正做了文化沙场上的伥鬼,为虎磨牙?
真正的文脉脊骨,永远楔在这片土地深处。他们或许无言,却从未消隐;或被挤至边缘,然始终在场。如同坟头的野草,任人践踏得贴地,待春风一起,仍要从砖缝石隙间挣出青青的头来。
至于那些精神的“假洋鬼子”,纵使今日沐猴而冠,终将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——非为殉道者,实乃文贩;非为哲人,不过贩运思想的伢侩。
毕竟,奴才纵使披了织金的缎子,骨子里,终究是奴才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