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九卷审丑艺术（1/1）

吾观今日之社会，竟成一大病梅馆。江宁之龙蟠，苏州之邓尉，杭州之西溪，皆产梅；今之华夏，处处皆见?。文人画士谓梅以曲为美，直则无姿；以欹为美，正则无景；以疏为美，密则无态，而今之审美家们，亦有一套病态美学?。举国上下，皆以自残为美，以畸形为荣，以奴颜为智。此非一人之病，乃千年沉疴之复发；非一时之弊，实国民劣根性之再现?。

其一曰饿殍美学。今之女子，争相以形销骨立为能事。彼辈日日持卡路里账簿，较账房先生更为精细。饿得头昏眼花，犹自谓仙气飘飘；病得弱不禁风，反称楚楚可怜。此辈行走时，俨然一副骨架在移动，使人疑为墓中枯骨复生?。此风何来？盖因国人向来有自虐癖，以自苦为荣。旧时女子缠足，今人节食，异曲同工。不过前者为取悦男子，后者为讨好资本?。药铺里减肥茶畅销，米铺中白米滞销，此乃今之盛世奇观也。文人画士之祸之烈至此哉?！

其二曰装嫩术。三十许人，偏要作婴孩状。扎双丫髻，着蓬蓬裙，言语必夹之类。此辈在社交场上装痴卖傻，活似戏台上的丑角?。究其根源，实因国人向来有长不大之病。古有老莱子娱亲，今有巨婴卖萌。此辈面上褶子已如老树皮，偏要强作嫩芽状，着实令人作呕?。而真孩童反倒教习世故，三岁能诵《论语》，五岁会谈股票，小小年纪便学会察言观色。此乃国人之病也?。成人装幼稚，孩童扮老成，恰似易子而教，不过是将病态代代相传?。

其三曰去势癖。昔日燕颔虎须之相，今已成绝响。今之翩翩少年，傅粉施朱，弱不胜衣?。此风何来？盖因国人向来有之性。古有，今有小鲜肉。梅兰芳当年唱旦角，尚知下台即复男儿本色；今之流量明星，则终日以女态为业?。此辈行走时如风摆杨柳，说话时似莺啼燕语，使脂粉铺的生意较铁匠铺兴旺十倍。此乃国人去雄化之病也?。

此三病者，看似各异，实则同源。都是之表现：主子好细腰，奴才便饿饭；主子爱稚气，奴才就装嫩；主子喜女态，奴才即傅粉?。花样翻新，奴性不改。此乃千年跪拜文化之遗毒也?。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鬻梅者，斫其正，养其旁条，删其密，夭其稚枝，锄其直，遏其生气，以求重价，而江浙之梅皆病?。今之社会，亦复如是。

最可悲者，众人皆以病态为常态。恰如久居鲍鱼之肆，不闻其臭；又如井蛙观天，以为世界本应如此?。此乃国人之病也。先贤力倡阳刚之气，本为打破暮气沉沉之旧社会。不意百年之后，阳刚竟成异类，病态反为主流?。倘若陈独秀、鲁迅诸公地下有知，怕是要再办一份《新青年》来痛斥了?。

向来如此，便对么？国人向来善于将枷锁当作首饰，将镣铐视为手镯?。此乃最可悲之处也。予购三百盆，皆病者，无一完者。既泣之三日，乃誓疗之：纵之顺之，毁其盆，悉埋于地，解其棕缚；以五年为期，必复之全之?。然则今日之，岂止三百盆？纵有千万亩闲田，又安能尽疗之?？

安得使予多暇日，又多闲田，以广贮天下病梅，穷予生之光阴以疗梅也哉?！然则疗梅易，疗人心难；毁盆易，毁桎梏难；解棕缚易，解奴性难?。战士死了的时候，苍蝇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，嘬，营营地叫，以为得意，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?。今日之审美家们，亦复如是。

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，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?。病梅虽病，犹是梅也；今之人自残形骸，竟不知其为人耶？即使无名肿毒，倘若生在中国人身上，也便红肿之处，艳若桃花；溃烂之时，美如奶酪。国粹所在，妙不可言?。今之病态美学，岂非新式乎？

予本非文人画士，甘受诟厉，辟病梅之馆以贮之?。今作此文，亦甘受诟厉。向来如此，便对么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