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潮水退去时(2/2)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林晓鸥:“你还没回复我晚上吃什么。鱼要腌一下才入味。”
高山打字:“清蒸吧。简单点。”
“好。那你几点回来?”
“正常下班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对话结束。像完成一项日常任务,没有任何多余的字。
高山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活成了一个符号——单位的“高主任”,家里的“丈夫”,女儿通讯录里的“爸爸”。每个角色都有固定的台词和动作,但那个真实的、有血有肉的“高山”,却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---
傍晚六点,高山准时下班。
雨还在下,不大,但很密。他没带伞,把公文包顶在头上,快步走向停车场。
车子驶出单位大院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,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,又立刻被新的雨滴覆盖。
经过清涟社区时,他下意识放慢了车速。
苏曼的工作室就在临街的那栋楼里,二楼最左边的窗户亮着灯。窗帘没拉全,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。
高山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
他看见苏曼的身影在窗前一闪而过,好像是在搬什么东西。接着是高苗,举着相机在拍照。然后林淑慧也出现了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给她们看。
那扇窗户像一个小小的舞台,上演着他曾经拥有、又亲手失去的生活。
雨越下越大,打在车顶上噼啪作响。高山坐在车里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了那个中秋节,苏曼直播时镜头扫过的画面——林淑慧对着镜头说:“心的团圆,比身体的团圆更重要。”
当时他觉得这话矫情,现在却突然懂了。
有些人即使天天睡在同一张床上,心也隔着一座山。而有些人哪怕分开了,在某个维度上依然紧紧相连。
手机震动,是苏曼终于回复了关于杭州之行的消息:“我和苗苗商量了,可以去。但有几件事要说清楚:第一,住宿要两间房;第二,行程要尊重苗苗的意见;第三,费用AA。”
高山盯着这几行字,眼眶突然有点热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们刚恋爱时出去玩,苏曼也坚持要AA。他说“我请你”,她认真地说:“不行,我自己赚钱自己花,这样平等。”
那时候他觉得她太要强,现在才明白,那是她维护尊严的方式。
高山打字回复:“好,都听你的。谢谢。”
发送后,他又加了一句:“还有,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,他欠了她很多年。
这次苏曼回得很快:“过去的事不提了。为了苗苗,我们可以试着做朋友。”
朋友。
高山看着这个词,心里五味杂陈。从夫妻到陌路,再到朋友,这条路走了整整六年。
但至少,比陌生人强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灯的窗户,重新发动车子。雨刷器再次摆动,刮开前路的迷茫。
也许潮水退去不是坏事。至少能看清自己站在哪里,能看清哪些东西是真的,哪些是浮沙。
车子驶入雨夜,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痕。
而楼上那扇窗里,生活还在继续。
苏曼放下手机,继续和林淑慧讨论重阳糕的包装设计。高苗在修照片,偶尔抬头问:“妈,这张婆婆笑的,是不是比那张严肃的好?”
“都留着吧。”苏曼说,“不同表情有不同的味道。”
林淑慧坐在沙发上,戴着老花镜看设计稿:“这个盒子会不会太花哨了?我们老人家喜欢素净一点的。”
“好,我让设计师改一版。”苏曼记下来。
窗外雨声潺潺,室内温暖明亮。三个女人——外婆、母亲、女儿——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,各自忙碌,又互相依偎。
生活就像这场雨,有时滂沱,有时细密,但总会过去。而雨后是否能看见彩虹,取决于你是否还愿意抬头看天。
高山开车回到家时,林晓鸥已经做好了饭。清蒸鲈鱼摆在餐桌中央,旁边还有两个素菜和一个汤。
“回来了?”林晓鸥从厨房出来,“快去洗手,鱼正好。”
高山洗了手,在餐桌前坐下。林晓鸥给他盛饭,动作轻柔。
“今天单位……”高山开口,又停住了。
“嗯?”林晓鸥抬眼看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高山摇摇头,“吃饭吧。”
两人安静地吃饭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电视开着,播放着无关紧要的新闻。
吃到一半,林晓鸥忽然说:“我报了社区的插花班,每周三晚上上课。”
高山愣了一下:“哦,挺好的。”
“我想找点事做。”林晓鸥轻声说,“在家待着有点闷。”
“是该找点喜欢的事。”高山说,“钱不够的话跟我说。”
“够的。”林晓鸥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高山从未见过的、微弱但真实的光,“学费不贵,我就是想学点什么。”
高山看着她,忽然意识到,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。
她喜欢什么?讨厌什么?有什么梦想?有什么遗憾?
他一无所知。
“晓鸥,”他放下筷子,“等国庆后,我们……我们好好聊聊。”
林晓鸥有些意外:“聊什么?”
“聊聊你,聊聊我,聊聊我们这个家。”高山说,“这些年,我可能……太忽略了。”
林晓鸥的眼圈突然红了。她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雨还在下,敲打着窗户。
在这个雨夜里,很多人都在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,重新寻找方向。
潮水退去时,有人惊慌失措,有人坦然接受。但无论如何,退潮后的海滩虽然狼藉,却也给了人们一个机会——看清自己站在哪里,然后决定,接下来要往哪儿走。
高山吃完饭,主动收拾碗筷。林淑慧的电话这时打来:“高山,重阳节我们社区有活动,你要不要来参加?可以带上晓鸥。”
“什么活动?”
“就是敬老活动,有表演,有互动。”林淑慧顿了顿,“苗苗也会在,她负责拍照。”
高山看向林晓鸥,用眼神询问。林晓鸥点点头。
“好,我们去。”高山说,“谢谢林姨。”
挂断电话,他对林晓鸥说:“重阳节,我们一起去社区参加活动吧。”
“好。”林晓鸥微笑。
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透出淡淡的月光。
夜还很长,路也还很长。但至少在这一刻,有些人决定不再逃避,开始面对真实的自己,和真实的生活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