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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4章 潮水退去时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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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的第一个周一,高山坐在办公室宽大的皮椅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雨,但雨迟迟没下,只是天色阴沉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
桌上摊开着一份人事调整通知,白纸黑字,印着单位的红头文件。他的职位没变,依然是副主任,但分管范围被缩减了——原来管的三个处室,现在只剩下一个半。另一半划给了新调来的、比他年轻八岁的处长。

没有明说,但所有人都明白:这是边缘化的开始。

高山拿起通知,想撕掉,但手指在空中停顿片刻,最终还是把纸折好,放进了抽屉最底层。锁抽屉时,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
手机屏幕亮起,是妻子林晓鸥发来的消息: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买了条鲈鱼,清蒸还是红烧?”

高山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没有回复。

他点开另一个对话框,是女儿高苗的老师发来的信息:“高先生,高苗这学期成绩很稳定,期中考试班级第五。她最近参加学校的摄影社,老师反映很有天赋。”

他打字回复:“谢谢老师,我们会继续支持她。”

发送前,他把“我们”改成了“我”。

办公室的门被敲响,新来的处长探进头来:“高主任,下午三点的会您参加吗?就是关于新系统上线那个。”

“参加。”高山语气平淡。

“好的好的,那我把资料发您。”处长客气地笑笑,关上了门。

那份客气里,带着显而易见的距离感。

高山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今年四十八岁,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。本以为再熬一熬,能上个台阶,现在看是没希望了。

不是因为能力问题——他自问工作勤勉,业务扎实——而是因为站错了队。上半年那场人事斗争,他押错了宝。现在潮水退去,谁在裸泳一目了然。

手机又震动,这次是苏曼。

消息很简单:“苗苗说你想国庆带她去杭州?她问我能不能一起去。我这边要看工作安排,晚点答复你。”

他没想到高苗会直接问苏曼,更没想到苏曼会这样平静地回应。

他斟酌了很久,打字:“看你方便。如果忙的话,我单独带她去也行。主要是想陪陪她。”

发送后,他等了十分钟,没有回复。

高山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,行人匆匆。每个人都看起来目标明确,步履坚定。

而他站在这里,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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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苏曼正在工作室剪辑新一期视频。

这期内容是林淑慧教做重阳糕——传统的糯米糕点,做法简单,寓意吉祥。镜头里的林淑慧动作娴熟,说话不急不缓,偶尔抬头看镜头时,眼神温和而明亮。

“重阳节要登高,要敬老。”她一边往模具里铺糯米粉一边说,“其实啊,敬老不一定要等到重阳。平时多打个电话,多回家吃顿饭,比什么都强。”

苏曼按下暂停键,看着屏幕上母亲般的笑容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
手机震动,是高山的消息。她看了一眼,没有立刻回复。

高苗从自己房间出来,手里拿着相机:“妈,你看我拍的这几张林奶奶做重阳糕的照片,光线怎么样?”

苏曼接过相机翻看:“这张很好,侧逆光把林奶奶的轮廓勾勒出来了。这张有点过曝……”

她认真指导着,高苗凑在旁边听,不时点头。

“妈,”指导完,高苗忽然问,“爸爸说的杭州之行,你怎么想?”

苏曼把相机还给女儿,转身继续剪辑视频:“你想去吗?”

“我想……我们三个一起去。”高苗小声说,“我知道这很奇怪,你们都离婚了。但爸爸最近好像……不太一样。他上次来看我,没再提转学的事,就是问我在学校开不开心,摄影社怎么样。”

苏曼的手停在鼠标上。

“而且晓鸥阿姨私下找过我。”高苗继续说,“她说爸爸最近工作不太顺,心情不好。她希望我能多陪陪他。”

“她跟你说这些?”苏曼有些意外。

高苗点头:“晓鸥阿姨其实人挺好的。她说她知道爸爸以前做得不对,但她现在嫁给了他,就希望他好。”她顿了顿,“妈,我不是说要你们复合什么的。就是……就是觉得,也许我们可以试着,不那么僵?”

苏曼看着女儿。十六岁的少女,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盼,也有超越年龄的成熟。

“让我想想。”她最终说,“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。重阳节这期视频要按时发,下周还有穿搭沙龙的筹备。”

“嗯。”高苗懂事地点头,“不着急。”

高苗回房间后,苏曼重新看向高山的消息。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重新打。

最后回复:“我需要安排一下工作。如果去,只能两天一夜,不能影响苗苗上课。”

发送后,她自嘲地笑了笑。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被高山牵动情绪,但涉及到女儿,她还是无法完全硬起心肠。

也许这就是为人父母的软肋——总想在孩子面前维持某种体面,哪怕内里已经千疮百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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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高山准时出现在会议室。

椭圆形的会议桌坐了十几个人,新处长坐在主位,见他进来,客气地招呼:“高主任,这边坐。”

高山在他右手边坐下——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,既保留了副职的面子,又明确标示了权力距离。

会议开始,讨论新系统上线的问题。技术部门汇报进度,业务部门提出需求,处长时而提问,时而做总结。高山全程沉默,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。

其实这个系统他三年前就提过要建,当时被一把手以“预算不足”否决。现在换了领导,同样的事情被提上日程,负责人却不是他了。

“高主任对这个系统有什么建议吗?”处长忽然点名。

所有人的目光投过来。

高山清了清嗓子:“技术方案我看过了,基本可行。但数据迁移部分要特别注意,老系统用了十几年,数据量很大,迁移过程中不能影响业务。”

“这点高主任提醒得对。”处长点头,“技术部,这部分要重点保障。”

会议继续。高山不再说话,只是看着投影屏幕上的流程图。那些线条和方框,曾经是他最熟悉的工作语言,现在却感觉有些陌生。

散会后,处长特意留下来:“高主任,还有个事。下个月市委党校有个处级干部培训班,单位有一个名额。您看……”

“我不去。”高山打断他,“让年轻人去吧。”

处长有些尴尬:“不是,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明白。”高山站起身,“我年龄到了,该给年轻人让路了。这个班我去不去,意义不大。”

他说完,拿起笔记本离开会议室。留下处长一个人站在那里,欲言又止。

走廊很长,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。高山想起刚调来这个单位时,第一次走过这条走廊,心里满是抱负和期待。

那时候他三十八岁,正是年富力强,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。

十年过去了,他还在同一条走廊上,只是脚步变得沉重,方向变得模糊。

回到办公室,他关上门,没有开灯。窗外天色更暗了,雨终于开始下,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,留下蜿蜒的水痕。

高山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——他戒了三年了,但今天特别想抽一根。

烟点燃,猩红的光点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明明灭灭。他很少抽烟,动作有些生疏,第一口呛得咳嗽起来。

烟雾缭绕中,他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苏曼决定离婚那天,也是这样的阴雨天。她没有哭闹,只是平静地说:“高山,我们这样下去,对谁都不好。放过彼此吧。”

他当时不同意,觉得还能挽回。但苏曼的眼神告诉他,已经太晚了。

后来他娶了林晓鸥,一个温顺、安静的女人。她不像苏曼那么有主见,也不会和他争执。他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——一个听话的妻子,一个安稳的家庭。

但现在他发现,温顺的另一面是疏离,听话的背后可能只是不在乎。

林晓鸥从来没有问过他工作上的事,也从不表达自己的意见。她就像这个家里的一个精致摆设,漂亮,但没有温度。

高山掐灭烟,打开窗户。冷风和雨丝一起灌进来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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