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8章 母亲的乳牙项链(2/2)
第二天早餐时,伊芙琳宣布:“我想把项链要回来,妈妈。那是我的牙齿。”
卡米拉正在倒咖啡的手猛地一抖,深色液体洒在洁白的桌布上。“什么?”
“我的牙齿,我想自己保管。”伊芙琳尽量让声音平稳。
卡米拉放下咖啡壶,慢慢坐下,看着女儿。她的眼神很复杂,有惊慌,有愤怒,还有一种深深的、被冒犯的悲伤。“伊芙琳,这是妈妈的爱。你怎么能……”
“可它们让我不舒服!”伊芙琳提高了声音,“我的牙齿一直坏,同学们都笑我!也许……也许就是因为这项链!”
“胡说!”卡米拉厉声说,这是伊芙琳记忆中母亲第一次对她这样凶,“这项链是保护你的!没有它,你会更糟!”
“那就证明给我看!”伊芙琳站起来,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,“把它摘掉一周,如果我的牙齿没有更坏,就证明它没用!如果有用……我就再也不提了!”
卡米拉脸色苍白。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前的项链,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。“不。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不能摘。这是……这是传统。我妈妈也为我做过,她的妈妈也为她做过。维拉家的女人,都要为女儿做乳牙项链。这是爱,伊芙琳,是血脉的联结,你懂吗?”
伊芙琳不懂。她只知道自己满口烂牙,而母亲戴着越来越美的项链,接受别人的赞美。
那晚之后,母女间有了道看不见的裂缝。伊芙琳开始偷偷查阅家庭相册,找外婆和曾外婆的照片。果然,在老照片里,年轻时的外婆颈间,隐约可见一串浅色的项链。曾外婆一张模糊的肖像上,胸口也有类似的光点。她翻出家族记事本,在最后几页,找到一段褪色的、用花体字写下的笔记:
“……乳牙乃血脉之锚,离体不逝其魂。以母血拭之,以祈愿养之,可保其光润永驻,一如童真未褪。然新牙承其重,或显孱弱,此乃必要之牺牲。美恒久,爱恒久,此即维拉家女子相传之秘。”
“新牙承其重,或显孱弱,此乃必要之牺牲。”
伊芙琳盯着这行字,血液一点点变冷。她们都知道。外婆知道,曾外婆知道,母亲也知道。这根本不是“保护”,这是公开的、代代相传的掠夺。用女儿的健康牙齿,换取一串永恒的、美丽的纪念品。用下一代的痛苦,维系上一代的虚荣。
牺牲。她们称之为“牺牲”,像是一种荣誉。
十岁那年,伊芙琳的最后几颗乳牙脱落。她的恒牙已经惨不忍睹——四颗门牙有三颗做了根管治疗,后牙几乎全部是金属冠或填充物,牙龈经常发炎出血,她需要每三个月看一次牙医,每次都是新的坏消息。而卡米拉的项链,已经增加到十二颗牙齿,颗颗完美无瑕,在任何光线下都流转着彩虹般的光泽,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,她灵魂的延伸。
冲突在伊芙琳十一岁生日前夕爆发。卡米拉打算为项链加装一个钻石扣头,作为给女儿的“生日礼物”。伊芙琳看着母亲兴高采烈地展示设计图,看着那串吸干了她牙齿健康、毁了她笑容的项链,几个月来压抑的愤怒和绝望终于决堤。
“我不要!”她尖叫着打翻设计图,“我恨这项链!我恨它!把它还给我!那是我的!我的牙齿!”
“伊芙琳,冷静点——”
“不!你偷了我的牙齿!你偷了我的健康!你看看我的嘴!”伊芙琳猛地张大嘴,露出满口灰暗、破损、金属修补的牙齿,有些牙龈边缘已经发黑,“看看!这就是你的‘爱’!这就是你的‘保护’!你是个小偷!你和你妈妈,你外婆,你们都是小偷!”
卡米拉像是被扇了一耳光,踉跄后退,撞在梳妆台上。首饰盒翻倒,里面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。她捂住胸口,项链在她指间闪烁,那光芒此刻显得无比刺眼、无比邪恶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能这么说……”卡米拉的声音破碎了,“妈妈是为了你好……为了永远留住你最纯粹的样子……”
“我最纯粹的样子在镜子里!”伊芙琳哭喊着,指着自己残缺的牙齿,“在这里!是烂的!是坏的!是被你吸干的!”
她冲上去,抓住项链,用力一扯。白金链子比想象中结实,没有断,但卡米拉被拽得向前扑倒。两人扭打在一起——不,是伊芙琳在抢夺,卡米拉在拼死保护。梳子、发夹、香水瓶在挣扎中扫落,发出刺耳的碎裂声。
“放手!伊芙琳!这是妈妈的命!”卡米拉哭喊着。
“是我的命!”伊芙琳尖叫,用尽全身力气,再次猛扯。
这一次,链子断了。
不是从搭扣处,是从中间,两颗乳牙之间。十二颗完美无瑕的乳牙,哗啦啦散落一地,在灯光下四处滚动,像一把被抛撒的珍珠。它们一离开卡米拉的皮肤,光芒瞬间暗淡了一半,虽然依旧美丽,但那种生动的、内在的光晕消失了,变成了普通的、精致的工艺品。
时间静止了。
卡米拉跪在地上,看着散落的牙齿,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她伸出手,颤抖地想去捡最近的一颗,指尖刚碰到,那颗牙齿就“咔嚓”一声,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。接着是第二颗,第三颗……所有散落的乳牙,表面都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,光泽迅速消退,变得灰暗、浑浊,几秒钟内,就从无价珍宝变回了一堆普通的、有些年头的、小孩子脱落的乳牙。
“不……”卡米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鸣,扑过去想把它们拢在一起,但碎裂在加速,有些牙齿甚至开始粉化,“不……不……回来……回来……”
伊芙琳站在一旁,喘着粗气,看着母亲崩溃的样子,心里没有快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。她舔了舔自己的牙齿,那些破损的、修补过的牙齿。似乎……没有什么变化。没有突然变好,也没有突然变坏。
项链的魔法,或者诅咒,似乎随着链子的断裂和牙齿的离开母亲身体,被打破了。
卡米拉最终瘫坐在一堆牙齿碎片和粉末中,眼神空洞。她颈间只留下一截空荡荡的、断掉的白金链子,在锁骨处晃荡。她看起来突然老了十岁,皮肤松垮,眼窝深陷,那种被项链滋养的光彩消失殆尽。
伊芙琳默默转身,回到自己房间,锁上门。她坐在床边,听着外面母亲压抑的、绝望的啜泣声。很久以后,啜泣声停了,传来扫地声——母亲在打扫那些牙齿的碎片。
几天后,卡米拉把扫起来的粉末和碎片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,交给伊芙琳。“你的。”她只说了这两个字,声音沙哑,然后转身走开,再也没提过项链。
伊芙琳把玻璃瓶放在书架上。里面的物质是灰白色的,像水泥灰,偶尔有一两粒稍大的碎片,还能看出曾经是牙齿的形状。它不再美丽,只是一小瓶遗憾和伤害的证物。
她的牙齿没有奇迹般康复。那些损坏是永久的,她将终生与牙医为伴。但至少,恶化的趋势停止了。新长出的智齿(虽然也歪斜)总算有了正常的颜色和硬度。
有时夜深人静,伊芙琳会拿出那个玻璃瓶,对着灯光看。她想着那些牙齿曾经在她口中咀嚼过食物,发出过童年的笑声,然后被母亲串成美丽的诅咒,又在她手中化为灰烬。
项链碎了。魔法破了。但有些东西,比如残缺的牙齿,比如破碎的信任,比如母女之间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,却永远地留了下来,比任何珍珠光泽的乳牙都更持久,更真实。
而维拉家女子相传的“爱与美的秘术”,到伊芙琳这一代,或许终于终结了。代价是满口疮痍,和一个再也无法修复的、关于“母爱”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