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倒计，归零（1/2）
2008年5月11日，凌晨3点17分，龙门山移民工程前线指挥部。
全息投影上，猩红的倒计时数字跳动着：
01天 11小时 11分钟 43秒
潘阳站在投影前，双手撑在控制台上。
盯着那串数字，仿佛要用目光将它钉在原地。
指挥中心里灯火通明，但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几十块分屏上，是十个极重灾区县市的实时监控画面。
大部分区域已经人去楼空，街道上只有巡逻的军车和工程车辆在清理最后一批物资。
但仍有不少画面里，零星地亮着灯。
那是还没搬走的人家。
“总迁出人口统计更新。”
苏晴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，带着疲惫。
“截至凌晨3点，累计完成迁移人口285万7千412人，完成率95.24%。剩余未迁移人口约14万2千588人，主要集中在汶川县映秀镇、北川县曲山镇、茂县凤仪镇等37个自然村和社区。”
“14万……”
潘阳闭上眼睛。
“还有14万人。”
杨振华的声音从另一条线路接入，背景是直升机旋翼的轰鸣。
“潘阳，最后一批强制撤离队已经就位。但有些村子……情况很复杂。”
“杨老，说具体点。”
潘阳睁开眼。
“映秀镇枫香村，就是你上次去过的那个。”
杨振华顿了顿。
“王老五一家搬了，但村里还有十七户死活不走。领头的是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，叫陈老栓。他说祖坟在村后山，他死了也要埋在那儿。现在带着十几个老头老太太，坐在祖坟前，说谁敢动他们，他们就撞死在墓碑上。”
潘阳调出枫香村的监控画面。
夜视镜头下，十几个苍老的身影围坐在一片坟茔前，像一群固执的石头。
“其他村子呢？”
“北川曲山镇，有三十多个年轻人，在空街上开起了直播。”
秦卫国的声音插进来，带着压抑的怒气。
“直播名字叫什么‘最后的守村人’、‘末日荒村记’。他们在空房子里搞什么探险直播，观众还不少，打赏刷得飞起。”
画面切换到一个直播界面。
昏暗的镜头里，几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正举着手机，在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里晃悠。
“老铁们看啊！这就是我家老屋，政府非说这儿要地震，让我们搬。搬个屁！我爷爷说他在这儿住了一辈子，从来没听说有什么大地震！”
“刷个火箭，主播带你们去后山鬼屋探险！”
“感谢‘不信邪’大哥送的跑车！放心，我们绝对不搬，就在这儿给你们直播到最后！”
潘阳看着屏幕上那些嬉笑的脸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他们不知道……”
潘阳低声说道
“他们真的不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也不会信。”
杨振华的声音很沉。
“我们以地质灾害防治的名义动员，他们就觉得是政府想占地搞工程。补偿款要到了，又觉得还能要更多。人性就是这样，不见棺材不掉泪。”
“但棺材……”
潘阳看着倒计时。
“明天下午2点28分，棺材就来了！”
上午8点，汶川县映秀镇，枫香村。
三架重型运输直升机降落在村口的打谷场上，旋翼卷起的风吹得尘土飞扬。
潘阳从第一架直升机上跳下来，身后跟着一队穿着橘红色救援服的特勤队员。
陈老栓还坐在祖坟前。
一夜没睡，老人脸色灰败，但眼神依然倔强。
他身后，十几个老人相互依偎着，在清晨的冷风里瑟瑟发抖。
“陈老。”
潘阳走到老人面前，蹲下身。
“我最后一次请您，跟我们一起走。”
陈老栓抬起浑浊的眼睛，看了潘阳一眼，又低下头，用枯瘦的手抚摸着一块墓碑。
“这是我太爷爷的坟。光绪年间立的碑。我爷爷埋在这儿，我爹埋在这儿，我老伴儿也埋在这儿。我走了，谁给他们烧纸？谁给他们扫墓？”
“政府会统一迁葬，会建公墓，会有人管理。”
潘阳耐心地说道。
“我向您保证，每年清明、冬至，都会有人来祭扫。”
“那不一样！”
旁边一个老太太突然激动起来。
“外人扫墓，那是做样子！自家人扫墓，那是心意！心意你懂不懂？”
潘阳沉默了几秒，站起身，看向所有老人。
“各位爷爷奶奶，我知道故土难离，知道祖坟重要。但活着的人，比死去的人更重要。你们的儿子、女儿、孙子、孙女，都已经搬到安置点了。他们在等你们。你们忍心让他们明天之后，回来给你们收尸吗？”
老人们不说话了。
有几个开始抹眼泪。
“我儿子……我儿子昨天打电话，哭着求我走。”
一个老奶奶啜泣着。
“可我这把老骨头，走了又能活几年？不如就留在这儿，陪着我老头子……”
潘阳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，那由视觉矩阵构成的眼瞳，闪过了决绝。
“特勤队。”
“到！”
“把老人们扶上直升机。注意动作，不要伤到他们。”
“是！”
队员们上前，两人一组，小心地去搀扶老人。
“我不走！我不走！”
陈老栓突然挣扎起来，死死抱住墓碑。
“我就死在这儿！让我死在这儿！”
潘阳扫过这群老头和老太，而后一招手，先一步上了直升机。
“走吧！我们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！”
上午10点，北川县曲山镇，空荡的主街。
“老铁们！看到没！这就是我们曲山镇的主街！以前可热闹了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！政府说今天必须全撤完，但我们偏不走！我们要在这儿直播到最后！”
黄毛青年把手机镜头对准空荡荡的街道。
直播间人气已经涨到二十多万，弹幕刷得飞快：
“主播牛逼！硬刚！”
“真的会有地震吗？感觉像是骗人的。”
“听说补偿款给得挺多的，为啥不走？”
“为了流量呗，这都不懂？”
“刷个火箭，主播挺住！”
潘阳的车队驶入街道时，黄毛和另外五个年轻人正坐在一家便利店门口，喝着从店里“拿”的饮料，对着手机嘻嘻哈哈。
车停下。
潘阳下车，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最后通牒。”
潘阳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现在是上午10点07分。下午1点之前，所有未撤离人员必须登上救援直升机。这是最后期限。”
黄毛把手机镜头对准潘阳。
“哟，领导又来啦？老铁们看，这就是那个非要我们搬家的潘组长！潘组长，给我们直播间老铁说说呗，到底为啥非要我们搬？是不是这儿真要修核电站？”
潘阳看着手机镜头，看着屏幕上飞过的弹幕，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我？网名‘曲山虎哥’，真名李虎！”
黄毛挺起胸膛。
“李虎。”
潘阳点点头。
“你今年二十二岁，初中辍学，在深市华阳打过工，因为偷东西被开除过三次。去年回老家，一直没正经工作。父母已经搬到安置点，你骗他们说你去成都找工作，实际上留在这儿搞直播，三天收了七万多打赏。”
李虎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调查我？”
“我不需要调查。”
潘阳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你们的档案，我都记得。李虎，你直播间现在二十三万人。你想过没有，如果明天下午2点28分，地震真的来了，你这二十三万观众，会看到什么？”
“他们会看到你被埋在废墟下的样子。”
潘阳一字一句。
“他们会看到你临死前的惨叫，看到你被钢筋刺穿的身体，看到你最后发的弹幕是‘救命’。然后他们会截图，转发，配上文字：‘看这个傻逼，为了红连命都不要了’。你的父母会看到，你的朋友会看到，所有人都会记住你是个为了流量而死的蠢货。”
李虎的脸白了。
“现在你还有两个小时五十三分钟做决定。是继续在这儿直播，等着被二十三万人围观你的死亡；还是上直升机，去安置点找你父母，找个正经工作，重新开始。”
潘阳转身走向车队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
“对了，你父母在安置点给你找了个厂里的工作，一个月三千五，包吃住。他们天天盼着你去。”
车队离开了。
街道上又只剩下李虎六人。
直播间弹幕还在刷：
“虎哥别怂！刚到底！”
“感觉那领导说得有点道理……”
“三千五不错啊，比直播稳定吧？”
“主播快决定啊，等着看呢！”
李虎盯着手机屏幕。
“走，狗走！我都不走！”
下午1点，前线指挥部。
“最后统计。”
苏晴的声音干涩。
“未撤离人口……还剩三万一千二百零七人。”
潘阳盯着大屏幕。
三十七个红点还在闪烁，每个红点代表一个还有未撤离人员的区域。
最大的红点在汶川映秀镇周边，还有近八千人。
“为什么？”
潘阳问道。
“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？”
杨振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，背景是直升机舱内。
“有些是实在走不动的孤寡老人，我们已经派救援队入户抬人。有些是精神疾病患者，不配合。还有些……就是纯粹的要钱固执。有的觉得地震是谣言，或者觉得‘要死也要死在家里’。”
“重型救援直升机编队就位了吗？”
“就位了。六十架，每架能载八十人。但潘阳……”
杨振华顿了顿。
“有些地方地形复杂，直升机没法降落。只能悬停，用吊索救人。时间可能不够。”
潘阳看着倒计时。
00天 01小时 28分钟 11秒
“尽最大努力！保证队员安全的前提下，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下午2点15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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