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闻仙堂的药方续页(2/2)
沈砚之没说话,只是把续页往册子的最后一页对了对,续页的边缘正好和册子的纸边严丝合缝,像是原本就该在这里,只是被时光暂时分开了。他忽然注意到,续页的边缘有排极小的针脚,针孔细密,像是用细丝线缝过,线孔里还缠着点浅绿的丝线——那是苏晚祖母最爱的“春水绿”,当年她绣荷帕时,总用这线锁边,说“绿是荷叶的色,粉是荷花的色,绿配粉,像荷叶托着荷花,好看,也安稳”。
“你们闻,有荷香!”少年忽然把续页凑到鼻尖,深吸了口气,脸上满是惊喜。沈砚之与苏晚也凑过去,果然闻到股淡淡的荷香,混着墨味和药香,清新又温暖,像是刚从荷花池里捞出来的,带着水汽的润气。苏晚忽然想起前几日在池底捡到的那方砚台,砚池里的水就是这个味,当时还以为是错觉,现在才明白,那是祖辈们藏在水里的念想,等着他们找到。
册子的最后一页,粘着张小小的画,是用淡墨线勾的两朵并蒂莲,一朵开得正好,花瓣层层叠叠,露出嫩黄的蕊;一朵刚打苞,只露出点粉白的瓣尖,旁边写着行小字:“待莲花开满池,便是归时。”画的角落,有个指甲盖大的小圈,里面点着个黑点,像只睁着的眼睛,温柔地看着那两朵莲。
沈砚之忽然想起少年画稿里的《归巢图》,画中闻仙堂花墙下的荷花池里,也有这么一只“眼睛”,当时以为是少年随手画的,觉得有趣,现在才明白,原是少年从太奶奶那里听了故事,照着这画描的,把祖辈的念想,画进了自己的画里。
“我知道这续页是谁放的了!”少年忽然拍手,从背包里掏出个布偶,是用各色碎布缝的小莲花,花瓣是粉色的,花芯是黄色的,花瓣上用红线绣着个“闻”字,针脚歪歪扭扭,却透着股认真。“这是我太奶奶做的,她说当年闻仙堂的掌柜娘子,也就是我太祖母,总爱把重要的东西藏在药柜最底层,说‘药能治病,治身体的苦;也能藏住念想,治心里的苦’。这续页,定是她当年整理旧物时发现了,怕丢了,特意补进册子里的。”
沈砚之把续页小心翼翼地夹回册子,手指碰着纸页,像是在触碰祖辈的手。他忽然发现册子里还夹着根干枯的莲蓬,莲蓬已经发黑,却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,莲蓬眼里嵌着些细小的墨粒,黑得发亮,倒像是没写完的字,藏在莲心里。他想起祖父诗稿里的那句“莲心藏墨,墨里藏魂,魂牵梦绕,终会相逢”,忽然觉得眼眶发烫——祖辈们把话藏在药方里,藏在印章里,藏在莲蓬里,藏在每一个能藏的地方,就等着有一天,他们这些后人能一点点找出来,拼出那句没说出口的“圆满”。
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锦囊,锦囊是用浅粉色的丝绒做的,上面绣着朵小荷,里面装着从泉亭驿残碑上刮下来的金粉。她打开锦囊,把金粉轻轻倒在续页的“圆满”二字上,金粉竟顺着笔画的纹路慢慢铺开,像是有生命似的,正好填满了笔画的间隙,给这两个字镀了层淡淡的金光。
“奶奶说,‘圆满’这东西,光靠祖辈写在纸上不行,得靠后人给它添点彩,才算是真的圆满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点哭腔,却笑得很亮,眼角的泪水落下来,滴在金粉上,竟让金光更亮了些。
少年忽然拿起铜碾子,往碾槽里倒了点续页旁边的桂花渣,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了几滴从荷花池打来的水——瓶身上还贴着张纸条,写着“荷池晨露”,是他昨天特意早起采集的。他握着碾子的木柄,慢慢转动,碾子与碾槽摩擦,发出沙沙的响,像谁在低声说话,又像时光在慢慢流淌。
“我太爷爷说,当年沈先生总爱在闻仙堂的后院碾桂花,说‘阿鸾喜欢这味儿,碾细了拌在墨里,写出来的字都带着甜,她看见字,就像尝到了甜,心里就不苦了’。”少年的声音软乎乎的,混着碾桂花的沙沙声,让人心里暖暖的。
沈砚之望着窗外,不知何时,天边飘起了细雨,雨丝细细的,像牛毛,打在闻仙堂的青瓦上,淅淅沥沥的,像首没唱完的歌。雨珠顺着瓦檐往下滴,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,水花里映着闻仙堂的招牌,“闻仙问医”四个字被雨打湿,竟显出些温润的光。
他忽然明白,这页药方续页,哪里是什么药引,分明是祖辈们熬了一辈子的念想,是他们藏在岁月里的信,就等着这天,让他们这些隔着八十六年时光的后人,能捧着这张纸,对着天空说一句“我们找着了,你们的故事,我们懂了;你们的圆满,我们接着呢”。
药柜上挂着的铜铃忽然轻轻晃了晃,叮铃一声,清脆悦耳,像是在应和,又像是在祝福。沈砚之把册子放进牛皮纸包,重新缠好朱砂符,却没再锁回抽屉——他觉得,这册子不该藏在黑暗的抽屉里,该让它见光,该让它跟着懂它的人。
他把纸包递给苏晚:“你收着吧,你祖母的胭脂味,能护着它,就像当年护着你祖父一样。”苏晚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布兜里,那里还装着半块祖父送的诗帕,帕子上的荷绣,正对着续页上的莲画,像是早就认了亲,隔着布兜,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。
少年把碾好的桂花末分成三份,用三张新鲜的荷叶包了,荷叶是刚从荷花池摘的,还带着雨水的润气,绿油油的。他把荷叶包递给沈砚之和苏晚:“太奶奶说,‘甜的东西,得大家分着吃才更甜;念想也一样,得大家记着,才不算白留’。”
沈砚之接过来,荷叶的清香混着桂花的甜,漫进鼻腔,竟比任何药都让人安心。他捏了点桂花末放进嘴里,甜丝丝的,带着点荷叶的清苦,像极了祖辈们的故事,有苦,有甜,却终究是甜的。
雨还在下,闻仙堂的屋檐下,挂着的风灯被风吹得轻轻转,灯影落在地上,像朵晃动的莲,忽明忽暗,却始终亮着。沈砚之望着那灯影,忽然想起续页上的“圆满”二字——原来圆满不是说要追回过去的时光,不是说要让祖辈们重新回到眼前,而是说,只要后人能带着这些念想好好走下去,能把他们的故事记在心里,能把这份温柔传递下去,那些藏在墨里、药里、花里的牵挂,就不算落空,就算是圆满。
苏晚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,声音里满是惊喜:“你看!续页背面有东西!”沈砚之赶紧把续页翻过来,原来背面还用淡墨画着张小小的地图,线条简单,却标注得清清楚楚,终点是钱塘旧宅,路口画着朵荷花,旁边写着行小字:“荷花开时,门开着,人等着。”
沈砚之忽然笑了,眼角的湿意被风吹干,心里却暖得发烫。他拉着苏晚的手,少年扛着他的画板,画板上还放着那幅没画完的《归巢图》,三人踩着雨巷里的水洼,往钱塘旧宅的方向走去。水洼里映着三人的影子,紧紧挨在一起,没有缝隙。
牛皮纸包在苏晚的兜里轻轻晃,像是有颗心在跳,裹着百年的墨香、药香、荷香,还有那句终于能说出口的“圆满”。雨水中,闻仙堂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摇,“闻仙问医”四个字被雨打湿,显出温润的光,像是在说“去吧,该回家了,他们在等你们呢”。
雨丝落在三人的肩上,却不觉得冷,反而像祖辈们的手,轻轻拍着他们的背,陪着他们,走向那个藏着更多念想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