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闻仙堂的药方续页(1/2)
闻仙堂的药柜立在墙角,积着层薄灰,阳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,灰尘在光里跳舞,像无数细小的银屑。最底层那个带铜锁的抽屉格外显眼,木缝里卡着些干枯的艾草,叶片早已失去绿意,却还保持着当年被塞进缝隙的形状,凑近了闻,混着点陈墨的腥气,在空气里酿出种陈旧又温暖的味道。
沈砚之捏着那把黄铜钥匙,指尖能感觉到钥匙表面的纹路——是从莲形石片的夹层里摸出来的,当时石片拼合后,内侧忽然露出道细缝,他用镊子夹了半天才夹出这把钥匙。钥匙柄上刻着朵极小的荷,花瓣纹路跟苏晚发簪上的碎纹一模一样,连最细的叶脉都分毫不差。
他将钥匙插进锁孔,指尖微微用力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脆得像咬碎了颗晒干的莲子,锁芯弹开的瞬间,一股带着湿气的木香涌了出来,混着艾草和墨的味道,让人想起祖父书房里的旧书柜。
抽屉里没什么贵重东西,只有个牛皮纸包,裹得四四方方,边角都被压得平整,显然是被人精心收放过。纸包上用朱砂画了道符,符尾拖得老长,绕着纸包缠了三圈,末端还打了个结,倒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,又像是怕外面的岁月闯进去。
苏晚指尖轻轻碰了碰符纸,刚触到纸面,忽然“呀”了一声,缩回手:“这朱砂里混了胭脂!”可不是么,符纹的间隙里透着点淡粉,不是朱砂该有的正红,倒跟她祖母妆匣里那盒没用完的“醉春红”一个色。当年祖母总说“朱砂镇邪,胭脂养魂,掺在一块儿,能护着心里记挂的人,让念想不被邪祟冲散”,苏晚想起这话,眼眶忽然有点发热。
少年蹲在旁边,手里转着个从药柜顶上摸来的铜碾子,碾槽是深褐色的,边缘磨得发亮,碾槽里还沾着点褐黑色的渣子。他把碾子凑到眼前,眯着眼看了半天,忽然惊喜地喊:“是桂花!没碾碎的干桂花!”
闻仙堂的老药方里写过,桂花得用荷池晨露拌了,在铜碾子里顺时针碾四十九圈,才能去了火气,入药时才不燥。“我奶奶说,当年闻仙堂的掌柜娘子,也就是我太祖母,总爱在碾药时偷偷多放把桂花,说‘药是苦的,人心里的苦更甚,得掺点甜才咽得下’。”他忽然停下转动的碾子,指着牛皮纸包的边角,声音里满是急切,“你们看这儿!有个洞!”
纸包的右下角,被虫蛀了个小洞,洞口边缘还留着虫蛀的细痕,像圈小小的年轮。洞里露出点米黄色的纸边,上面隐约有个字的轮廓,竖提弯钩,像个“沈”字。沈砚之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,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钥匙,想起前几日在泉亭驿残碑后找到的那页诗稿——残页的边缘也有个一模一样的虫洞,洞里嵌着半片干荷花瓣,花瓣上的纹路,跟这牛皮纸包上的褶皱重合得丝毫不差,像是同一个虫,在不同的纸上,咬出了相同的牵挂。
“慢点拆,别弄坏了。”苏晚按住他正要去撕纸包的手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琉璃。她从鬓角取下根银簪,簪身是哑光的银质,簪头镶着颗小小的珍珠,珠子虽不大,却透着温润的光——这是她祖母临终前给的,说“当年沈先生送的定情物,他说珍珠养人,能替他看着我,不让我受委屈”。
苏晚用簪尖轻轻挑开朱砂符的结,簪尖划过符纸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蚕食桑叶。符纸一破,一股淡淡的药香涌出来,混着点墨味,竟跟沈砚之祖父书房里常飘的味儿一个样——那是松烟墨混着草药的味道,小时候他总在祖父书房里玩,这味道早就刻进了骨子里。
里面是本线装的册子,蓝布封皮,边角都磨白了,露出里面的浅棕色木芯,封面上用毛笔写着“闻仙堂秘录”四个字,字迹清瘦,带着股挺秀的劲儿,撇捺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,正是沈砚之祖父的笔锋,跟他日记里的字迹如出一辙。
沈砚之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,纸页泛黄发脆,手指稍一用力就怕撕坏。上面记着些药方,字里行间夹着些小字批注,比如“阿鸾咳得厉害,这味川贝得用荷露蒸过,去了寒性才敢给她用”“沈郎胃寒,生姜要多放三片,切得碎点,熬出来才不辣”,墨迹深浅不一,有的字浓得发黑,有的字淡得发灰,显然是记了许多年,每次想起,就添上几笔。
“这页!这页是‘安神汤’!”苏晚忽然指着中间一页,声音发颤,指尖轻轻点在纸面上,像是在触摸当年的温度。那页的药方被红笔圈了起来,旁边写着“沈君亲配”,字迹比其他批注更重些,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心。药方底下压着半片干枯的玫瑰花瓣,花瓣边缘卷着,像只攥紧的小拳头,颜色虽淡,却还能看出当年的艳红。
沈砚之认得这方子,他小时候总咳嗽,夜里咳得睡不着,祖母就按这方子抓药,在砂锅里慢慢熬。只是那时的药方里没有玫瑰,祖母说“你祖父当年怕我嫌药苦,才加的玫瑰,香得很,现在你喝,不用这么金贵,药苦点才能治病”。如今看见方子上的玫瑰花瓣,他忽然明白,祖父的温柔,藏在药里,藏在花瓣里,藏在没说出口的话里。
册子快翻到末尾时,忽然“哗啦”一声,掉出张纸,轻飘飘地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沈砚之弯腰捡起来,指尖刚触到纸面,呼吸猛地顿住——是张药方续页,纸是上好的宣纸,比册子的纸白了不少,质地也更软,显然是后来补的。上面的字迹比前面的稳了些,却带着股难以掩饰的急切,笔画间有些颤抖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,怕写慢了,就再也没机会写了。
“沈苏二姓,墨莲为证”——开头这八个字,用的是浓墨,墨色深得发亮,笔锋里带着股狠劲,像是用刻刀刻上去的,每个字都透着股“此生认定”的决绝。沈砚之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的话,字迹在脑海里清晰浮现:“民国十六年那场雪,下得真大,我在闻仙堂的油灯下写这行字,砚台里的墨都冻住了,就用哈气呵化了再写,写了三遍才成。总觉得字里少了点什么,后来才明白,少了阿鸾在旁边磨墨的动静,没了她的墨,字也没了魂。”
少年忽然凑过来,指着“墨莲为证”四个字的间隙,眼睛瞪得溜圆:“这儿有东西!亮晶晶的!”他用指尖轻轻刮了刮,竟刮下点金粉,金粉落在白纸上,显出些细碎的星子,像极了泉亭驿石碑上嵌着的金屑——当年石匠刻碑时,特意往石缝里填了金粉,说“这样哪怕碑倒了,字里的光也不会灭,沈先生和苏姑娘的念想,就能一直亮着”。
“三世轮回,终得圆满”——这后半句的墨色浅了些,笔锋也软了,像是写着写着没了力气,又像是终于放下了心。苏晚的指尖轻轻抚过“圆满”二字,忽然摸到点凸起的纹路,她凑近了看,借着阳光,才发现这两个字是叠着写的,底下还有层淡淡的“勿念”,被后来的墨盖住了,只在“圆”字的边缘,露出点“勿”字的撇,像根没藏好的线头。
“我奶奶说,太奶奶当年整理闻仙堂的旧物,在这页纸背面发现过泪痕,晕得‘勿念’两个字都花了。”苏晚的声音低了些,带着点哽咽,“想必是沈爷爷写的时候,心里太疼了,怕阿鸾等得苦,先写了‘勿念’,让她别牵挂,可又舍不得,觉得不能让她断了念想,才改了‘圆满’,告诉她,总有一天会好的。”
续页的左下角,盖着个小小的朱印,是枚莲形章,花瓣的纹路清晰,印泥红得发暗,像是放了太久,却还透着当年的鲜亮。沈砚之忽然想起祖父的那个端砚,砚底也有个一样的章,只是小时候不懂事,总拿它在作业本上盖,被祖母笑着拍手:“傻孩子,这是你爷爷给奶奶盖的‘定情章’,盖了这个章,就说明你爷爷心里只有我,哪能乱盖。”
“落款日期……是那天!”少年忽然吸了口气,指着续页右下角的日期,声音里满是震惊,“你们看!是我们在泉亭驿捡到木片的那天!”苏晚凑过去一看,日期果然和那天一模一样,墨迹虽淡,却清晰可辨。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泪水在睫毛上打转:“我奶奶常说,‘缘分这东西,跟药一样,得熬够了时辰才管用,早一分晚一分都不行’。你说,是不是祖辈在天上看着,特意选了这天,让我们能看见这页纸,能把他们的故事拼起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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