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岁寒·故人归(1/2)
腊月廿八,巫峡天工城。
风雪一夜未歇,反倒更添了几分狂躁。清晨推窗望去,昨日还只是薄薄一层素纱的钢铁丛林,此刻已彻底被厚厚的银装裹挟。巨大的齿轮被积雪覆盖,只留下模糊的轮廓,粗壮的蒸汽管道上凝结着粗粝的冰棱,在灰白天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。下方巨大的港口区域,蒸汽升腾得更加汹涌,与漫天飞雪搏斗着,形成一片混沌的白色帷幕,将忙碌的船只和力士身影切割得影影绰绰。峡江之上,浊浪裹挟着大块的浮冰,撞击在冰冷的铁甲船舷上,发出沉闷而持续的“砰砰”声,如同巨兽在风雪中低沉的喘息。
“凌大哥,雪更大了。”小雀儿趴在窗边,小脸被寒气激得红扑扑,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更大的模糊。她身上穿着凌峰那件靛青色的新衣,外面套了件同样新做的鹅黄碎花小棉袄,衬得整个人暖融融的。昨日坊市买来的木头机关雀,此刻正立在窗台上,被小雀儿轻轻拨弄了一下发条,机械地扇动着小小的翅膀。
凌峰站在她身后,目光却越过窗外的风雪,投向下方港口深处那依旧灯火通明、能量波动隐隐传来的“天衍重楼”。腰间黑葫芦的沉坠感,如同一个无声的警钟,提醒着这份短暂的平静下潜藏的暗流。帝都的旨意、黑龙旗的暗卫、蜂巢的阴影、蛇教的余毒……年关的喜庆,仿佛只是覆盖在钢铁巨兽身上的一层薄雪,随时可能被其下滚烫的引擎与冰冷的算计融化。
笃、笃、笃。
竹扉被叩响的声音,在呼啸的风雪声中显得有些沉闷。
“谁呀?”小雀儿扬声问道,下意识地往凌峰身边靠了靠。
“是我,秦珏。”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,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沙哑。
凌峰心中微动,上前打开竹扉。
寒风裹挟着雪沫瞬间倒灌进来,吹得人一个激灵。门外站着的身影,果然是秦珏。他依旧一身墨色劲装,但衣袍下摆和肩头都落满了厚厚的积雪,眉梢鬓角挂着白霜,脸颊被凛风吹得通红,嘴唇也有些干裂。他牵着一个身形被厚重雪白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的人。
那人拄着一根通体乌黑、泛着金属冷光的铁拐,大半张脸都埋在狐裘厚实的风毛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眸,在看清门内凌峰和小雀儿身影的刹那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,瞬间漾开难以抑制的剧烈涟漪,激动、酸楚、难以置信、还有深藏其中的温柔与思念,汹涌地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“小雀儿…凌峰…” 嘶哑的、带着明显颤抖的呼唤,艰难地从狐裘的包裹中传出。那声音有些陌生,却又带着刻入骨髓的熟悉感。
凌峰瞳孔骤然一缩!他认出了这双眼睛!
“秦…秦姨?!”小雀儿更是如遭雷击,小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,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,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,仿佛不敢相信。
狐裘的兜帽被一只带着厚厚棉手套的手费力地掀开,露出脸庞。正是秦红玉!
“是我…”秦红玉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,嘴角却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抽搐着,拄着铁拐的手因为用力,指节泛着青白,整个身体都在寒风中微微颤抖,“总算…见到你们了…”
十万大山下的生死离别,仿佛就在昨日。那个为了掩护他们、最终身中北莽“寒髓蚀心”剧毒、生机几近断绝的飒爽女子,此刻竟活生生地站在了风雪中的竹楼门前!只是,曾经矫健如鹰的身姿变得如此单薄脆弱,曾经蕴含磅礴力量的身体,如今只能依靠冰冷的铁拐支撑。
“秦姨——!” 小雀儿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狂喜中回过神来,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,像只离巢许久终于归家的雏鸟,不管不顾地一头扑了过去,小小的身体狠狠撞进秦红玉的怀里,双手死死抱住她的腰。
“哎哟!”秦红玉被她撞得一个趔趄,幸好秦珏眼疾手快从旁扶住。铁拐杵在覆雪的竹廊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稳住身形,那只空着的手,颤抖着、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力度,紧紧回抱住怀里失而复得的小人儿。指尖隔着厚厚的狐裘和棉袄,依旧能感受到小雀儿身体的温暖和微微的颤抖。
“好了…好了…小雀儿不哭…秦姨在呢…秦姨找到你们了…”秦红玉的声音哽咽着,下巴轻轻抵在小雀儿柔软的发顶,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,大颗大颗地滚落,迅速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,滴落在小雀儿的发间和狐裘的风毛上。
凌峰喉头滚动了一下,快步上前,一手扶住秦红玉另一侧的手臂,入手只觉那臂膀纤细得惊人,隔着厚厚的衣物都能感受到骨头的嶙峋。他声音也有些发紧:“秦姨…快进屋!外面风大!”
“对,对,进屋说!”秦珏也连忙道,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,但看着姐姐和小雀儿相拥的画面,眼中也浮起一层水光。
屋内炉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,隔绝了门外的风雪怒号。秦红玉被凌峰和秦珏小心地搀扶着,在炉边一张铺了厚厚软垫的圈椅上坐下。小雀儿像块粘人的小年糕,依旧紧紧挨着她,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肯放开,仰着小脸,眼睛红得像兔子,一眨不眨地盯着秦红玉的脸,仿佛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。
秦珏解下被雪水浸湿的外袍,又帮秦红玉脱下厚重的狐裘。狐裘下,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棉袄,样式简单朴素,与昔日英姿飒爽判若两人。更让人心头一沉的是,她坐下后,那条裹在棉裤里的左腿姿势僵硬,显然已无法自如行动。
“秦姨…你的腿…”凌峰的声音低沉,目光落在她倚在椅边的铁拐上。
“彻底废了。”秦红玉的声音很平静,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淡然,她抬手,轻轻抚摸着趴在她膝上的小雀儿的脸蛋,指尖冰凉,“‘寒髓蚀心’的毒,深入骨髓,虽侥幸保住了性命,但这身功夫…和这条左腿,算是彻底交代了。”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又释然的弧度,“能活着见到你们,已是老天开眼。”
“姐…”秦珏站在一旁,声音沙哑,脸上满是愧疚,“都怪我…当年没能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秦红玉打断他,目光柔和地看着弟弟,“若非凌峰用那听风阁的‘九转续命丹’吊住我一口气,你又拼死把我送到瞿姨那里,我早就化成一抔黄土了。这三年,瞿姨费尽心思为我拔毒续命,已是天大的恩情。”
“瞿姨?”凌峰问道。
“嗯,瞿青娥瞿姨。”秦红玉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感激,“她曾是凤鸣军中的医官圣手,人称‘素手仙’。后来因一些旧事,心灰意冷,带着几个忠仆,隐居在巫峡深处一座名为‘百草谷’的山坳里。那里地气特异,终年有地热温泉涌动,又背靠千丈绝壁,崖缝中生有无数外界早已绝迹的奇花异草,尤其是一些极阴极寒的药材,正是克制‘寒髓蚀心’这种北莽寒毒的良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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