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岁寒·故人归(2/2)
她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那段漫长而痛苦的疗毒岁月:“瞿姨用谷中的‘玄冰草’、‘地火莲心’为主药,辅以温泉蒸腾的地热药浴,一点点拔除我骨髓深处的寒毒。整整三年…寒毒拔除干净了,可被寒毒侵蚀的经脉也彻底枯萎坏死,这条腿…便成了这样。”她轻轻拍了拍自己毫无知觉的左腿,语气平静得令人心酸。
“那…秦姨你现在…”小雀儿抬起头,大眼睛里满是心疼。
“毒是解了,命保住了,就是废人一个了。”秦红玉笑了笑,捏了捏小雀儿的脸蛋,“如今在瞿姨的百草谷里,帮她照看药圃,晒晒草药,倒也清净自在。这次…”她目光转向凌峰,带着询问,“是秦珏这小子,听说了你们在巫峡的消息,还立了大功?我立刻飞符传讯给他。我…我实在放心不下,就求瞿姨放我出来看看。瞿姨不放心我这废人独自上路,便让秦珏亲自去谷里接我。”
秦珏接口道:“风雪太大,机关飞鸟不敢深入峡谷,只能乘船。峡江冰凌又多,船走得慢,紧赶慢赶,总算在年关前到了。”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,但看到姐姐和小雀儿重逢的喜悦,又让他精神振奋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凌峰看着秦红玉苍白却带着真实笑容的脸,心头百感交集。他走到炉边,提起温着的铜壶,给秦红玉和秦珏各倒了一杯热茶,“先暖暖身子。”
滚烫的茶水带着暖意下肚,似乎驱散了一些长途跋涉的寒意和重逢的激荡。秦红玉的目光,终于从凌峰和小雀儿身上移开,带着一丝匠师的本能,落在了凌峰一直靠在墙边的“破浪”枪上。
“这枪…”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有欣慰,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,“你用着可还顺手?看样子,经历了不少恶战。”
枪身黝黑,布满细微却深刻的划痕,枪尖那一点寒芒却凝练如初,吞吐不定。凌峰点头:“秦姨所赠,救过我多次性命。在江上,若非此枪,我早已葬身蛇腹。它已初具灵性。”
“灵性?”秦红玉微微一怔,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,那是属于锻造师的骄傲,“好!好!不枉我当年用了我的老底!看来这枪,与你已是一体!”她挣扎着,想拄拐站起来仔细看看。
“秦姨别动!”凌峰连忙按住她,“您坐着就好。”
秦红玉无奈地笑了笑,顺从地坐了回去,眼中那份落寞却更深了。她曾是能锻造武器的铁匠,如今却连站起来仔细看看自己作品的力气都如此勉强。
她喘了口气,像是想起了什么,伸手探入自己那件粗布棉袄的内袋,摸索了片刻,掏出一个用厚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、巴掌大小的小布包。布包入手,竟散发出一股冰寒的气息,连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分。
“凌峰,”秦红玉将小布包递向凌峰,“拿着。”
凌峰双手接过。入手沉甸甸,冰凉刺骨,隔着油纸都能感受到内里蕴含的寒意。
“这是?”凌峰疑惑。
“一点心意,也是…我这废人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。”秦红玉语气带着自嘲,更多的是认真,“在百草谷这些年,除了种药,也帮瞿姨处理些矿石。谷底深处,有一口极寒的‘沉冰潭’,潭底沉积着一种伴生的‘寒潭沉铁’。此铁质地极其细密均匀,蕴含精纯寒煞之气,坚硬无比,韧性也极佳。我花了些功夫,才弄到这么一小块。想着你的枪…若有机会重铸淬炼,或许用得上它增固枪身本源,甚至…能赋予一丝寒煞破甲的锋芒。”
她又指了指那布包:“里面还有个小锡盒,装着一点‘冰蟾砂’和几粒‘雪魄花籽’。冰蟾砂是瞿姨谷中毒物‘寒冰蟾’褪下的皮囊所化,蕴含奇寒剧毒;雪魄花籽则是谷中独有的奇花种子,药性极寒,能中和化解多种热毒。这些…给小雀儿。”她目光转向紧紧依偎着她的小雀儿,眼中满是慈爱,“小雀儿聪明,懂得配药防身。这些东西或许她用得上。不过切记,冰蟾砂剧毒无比,雪魄花籽药性霸道,使用务必万分小心!”
“秦姨…”小雀儿看着那小布包,又看看秦红玉苍白的脸,眼圈又红了,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,用力点头,“嗯!小雀儿记住了!谢谢秦姨!”
凌峰握紧了手中冰凉的布包,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和寄托。寒潭沉铁…正是淬炼“破浪”枪身、稳固本源的绝佳辅材!秦姨虽然武功尽失,但这份锻造师的眼光和对后辈的关怀,却未曾改变。
“多谢秦姨!”凌峰郑重道谢,将布包小心收进自己的储物袋。
炉火噼啪作响,跳跃的火光映照着秦红玉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暖意。她靠在圈椅里,身体依旧虚弱,但看着围绕在身边的凌峰、小雀儿和弟弟秦珏,眼中是三年孤寂疗毒生涯中从未有过的安宁与满足。小雀儿依偎在她膝上,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,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三年的经历,从十万大山的艰难跋涉,到锦官城的短暂停留,再到江上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…稚嫩的声音在温暖的竹楼里回荡。
风雪在窗外呼啸得更加猛烈,拍打着竹楼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钢铁巨城的轰鸣被厚厚的积雪和呼啸的风声过滤,显得遥远而沉闷。然而,这小小的青篁苑竹楼内,炉火驱散了严寒,故人的归来驱散了心头的孤寂与沉重,氤氲开一种久违的、属于“家”的暖意。
秦珏默默起身,从自己带来的行囊里拿出几包用油纸裹好的卤味、一坛密封的米酒,又变戏法似的掏出几串用竹签穿好的、裹着晶莹糖衣的红色山楂果。
“姐,凌小兄弟,小雀儿,这眼看着就腊月廿八了,明儿就是小年夜。”秦珏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,一边将卤味在炉火旁的小几上摊开,一边道,“天工城有规矩,年节期间,‘千钧瀑’和核心工坊都不停工,但各处饭堂会加餐。咱们这儿清静,正好自己动手,也算…团团圆圆过个年!”
浓郁的卤肉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和糖葫芦的甜香,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。小雀儿立刻被吸引,小鼻子抽动着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红艳艳的山楂糖球。
凌峰看着眼前这一幕:炉火,故人,食物氤氲的热气,窗外怒号的风雪…腰间黑葫芦的沉坠感似乎也在这份暖意中暂时变得不那么尖锐。他起身,拿起一个粗陶碗,从温着的铜壶里倒出热水,递给秦红玉。
“秦珏兄说得对。”凌峰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静,“风雪再大,年总是要过的。”
秦红玉接过热水,双手捧着,感受着那暖意从指尖一直熨帖到心底。她看着凌峰沉稳的侧脸,又看看身边活泼起来的小雀儿,再望向忙活着的弟弟,苍白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、释然而温暖的笑容。
“好,过年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虽弱,却无比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