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薪火燃旗(2/2)
就在这时!
一股微弱到极致、却无比清晰的悸动,如同游丝般,再次透过那飘渺的联系,从奉天殿的方向传来!那悸动中,不再是之前那支撑天地的煌煌意志,而是充满了……一种濒临破碎的虚弱、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,以及一种……更加纯粹、更加决绝的、不容放弃的执念!
就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跳动!微弱,却带着焚尽一切、照亮黑暗的决绝!
“陛……下……” 高文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。他能感觉到,那远方的烛火,随时会熄灭!而陛下传递来的最后意志,只有两个字——**“守住!”**
用命守住!用这残躯燃尽的最后一点光,守住这扇门!守住这面旗!
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,混合着对君王处境的巨大悲恸和对自身使命的极致决绝,如同回光返照般,再次从高文贵几乎枯竭的残躯深处轰然爆发!他猛地仰起头,仅存的右眼爆发出如同回光返照般的、刺目的光芒!布满血污和冰碴的脸上,肌肉扭曲,张开干裂的、沾满血痂的嘴唇,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,发出了撕心裂肺、足以刺破云霄的咆哮:
“大明的兵——!!!”
“给老子——”
“钉死在这城头上——!!!”
“人在——!!!”
“旗在——!!!”
“城——在——!!!”
这声咆哮,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怒吼,充满了血与火的悲壮,瞬间压过了城头的炮火轰鸣、城下的喊杀撞击!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每一个残存守军的心头!
“人在旗在——!!!”
“人在城在——!!!”
城上城下,所有还能喘气的明军士兵、义勇,如同被注入了最后的强心剂,发出了泣血般的回应!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惨烈的、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洪流!一个断了腿、靠在尸堆上的老兵,挣扎着举起手中仅剩的一根断矛,狠狠投向城下蚁附的清军!一个火铳手扔掉打光了弹药的火铳,抽出腰间的短斧,嚎叫着扑向一个刚刚爬上垛口的清军重甲!就连几个重伤濒死、倚在角落的士兵,也挣扎着抬起头,用尽最后的力气,嘶哑地跟着吼叫!
德胜门瓮城,这即将熄灭的烽燧,在这老将以生命为燃料的最后咆哮中,爆发出了最耀眼、最悲壮的——绝唱!
“轰隆——!!!”
回应这绝唱的,是清军更加狂暴的炮火!一枚炮弹呼啸着,精准地砸在高文贵附近的一段城墙上!剧烈的爆炸!烟尘碎石混合着人体的碎片冲天而起!
高文贵抱着旗杆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掀动!他闷哼一声,口中鲜血狂喷!抱住旗杆的右臂传来清晰的骨裂声!本就摇摇欲坠的巨大旗杆,在爆炸的冲击下,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“嘎吱——咔嚓——!!!” 断裂巨响!
那道巨大的裂痕,瞬间蔓延至根部!
“不——!!!” 无数道绝望的目光,死死盯住那根即将倾倒的巨大旗杆!
高文贵仅存的右眼,瞳孔骤然收缩!在那旗杆彻底断裂、血旗即将坠落的千钧一发之际!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灵魂战栗的动作!
他猛地松开了抱住旗杆的右臂!
然后,在身体被爆炸冲击得向后倒下的瞬间,他仅存的右臂,如同闪电般,狠狠插进了那旗杆根部巨大的裂痕之中!用血肉之躯,用断裂的臂骨,死死地卡住了那即将彻底分离的裂口!
“呃啊——!!!” 非人的剧痛让这位铁打的老将发出了野兽般的惨嚎!鲜血如同泉涌,瞬间染红了粗壮的旗杆!他的手臂,被锋利的木茬生生撕裂、洞穿!但他依旧死死地、用那残破的手臂,如同打入木楔的铁钉,卡在裂痕之中!
巨大的“明”字血旗,在旗杆发出最后一声痛苦的呻吟后,猛地向下一沉!
然后,竟然……再次被他那插入裂痕、几乎被绞碎的残臂,硬生生地……撑住了!
那面千疮百孔的血旗,在喷溅的鲜血和升腾的硝烟中,在无数道震撼、悲恸、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,依旧……猎猎飘扬!
***
奉天殿,崩塌的丹陛之上。
“呃……嗬……” 苏凡的身体在剧烈的痉挛中猛地一僵!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!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!
但那双眼睛……已非熔金!
瞳孔深处,那两簇炽烈燃烧的金红色火焰,此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几乎彻底熄灭!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无边无际、令人窒息的冰冷黑暗!那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,迅速侵蚀着他的眼白,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拉入永恒的深渊!只有最深处,一点针尖大小的、极其微弱的金芒,如同坠入无底深渊的流星,在绝望的黑暗中顽强地闪烁、挣扎!
他看到了!
不是奉天殿的硝烟与废墟,不是李定国和王回春那布满惊恐与悲痛的脸!
他看到了……煤山!
不是记忆中那个草木葱茏的皇家禁苑,而是一片燃烧的、扭曲的、如同地狱投影的煤山!
天空是凝固的、暗沉的血色,没有日月星辰,只有低垂的、仿佛要压垮大地的厚重铅云。大地龟裂,流淌着滚烫的、暗红色的岩浆,如同大地溃烂的伤口,散发出硫磺与焦糊的恶臭。嶙峋的黑色怪石如同巨兽的獠牙,刺破焦土。枯死的、扭曲的树木如同被烧焦的巨大骸骨,伸展着绝望的枝桠,在血色的天幕下投下狰狞的剪影。
寒风呼啸,卷起黑色的灰烬,如同万千冤魂在哭嚎。那风中,夹杂着无数破碎的、充满怨恨的呓语:
“亡国之君……”
“刚愎自用……”
“自挂东南枝……”
“你负了天下……”
“你负了苍生……”
“来……和我们一起……永远沉沦……”
这些呓语如同冰冷的毒蛇,钻进他的耳朵,缠绕着他的灵魂,疯狂地撕扯着他最后一点微弱的意识!每一句,都如同淬毒的匕首,狠狠刺入他记忆最深处那根名为“崇祯”的耻辱柱!
就在这片燃烧的、充满诅咒的煤山幻境中心,在那棵最高大、最扭曲、如同被天雷劈过的焦黑老槐树下——
一个身影,背对着他。
穿着那身熟悉的、明黄色的龙袍。龙袍上,金线绣制的团龙黯淡无光,沾满了煤灰和……暗红色的血迹。身影的脖颈上,缠绕着一圈刺目的、惨白色的绸带——那是自缢的白绫!
那身影缓缓地、僵硬地转过身来。
苏凡的瞳孔,在那无边黑暗的侵蚀下,骤然收缩!
那是……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!
惨白如纸,毫无血色。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阴影,颧骨高耸如同刀削。但那双眼睛……空洞、死寂、充满了无尽的绝望、自怨自艾和……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怨恨!那怨恨,并非针对他人,而是深深地、刻骨地……针对着自己!
那是……原本的崇祯!是他穿越而来所取代的、那个自缢于煤山的亡国之君残留的、最深的执念与怨念!
“你……回来了……” 那个“崇祯”的嘴唇没有动,一个冰冷、空洞、充满了无尽疲惫与怨恨的声音,却直接在苏凡的灵魂深处响起。“这具残躯……这破碎的山河……这无尽的耻辱……都是你的了……”
“来……”
“和我们一起……”
“在这煤山……”
“永远……沉沦……”
“这……是你……注定的……归宿……”
随着这冰冷的声音,那“崇祯”的身影,缓缓地抬起了枯瘦、惨白的手。那手上,缠绕着一缕缕惨白色的、如同雾气般的……白绫幻影!那幻影无声地蔓延、生长,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,缠绕着焦黑的槐树枝桠,然后……朝着苏凡的意识,缓缓地、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吸力,缠绕过来!
与此同时!
苏凡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现实中那具残破的躯壳,肩胛下那深可见骨的伤口,再次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、源自灵魂深处的、冰冷刺骨的剧痛!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、腐烂的手,正从那伤口中探出,死死抓住他的五脏六腑,要将他从这躯壳里拖拽出去!拖向那煤山的幻影!拖向那缠绕着白绫的槐树!
那点在他灵魂深渊中顽强闪烁的微弱金芒,如同狂风中的烛火,疯狂摇曳,明灭不定!来自薪火之窖的尸骸巨影的吸力,借由他重伤濒死、龙气离体的契机,在崇祯帝这最深沉的亡国怨念的引导下,变得前所未有的狂暴!如同一个巨大的、冰冷的漩涡,要将他最后一点意识彻底吞噬!
“不……” 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念,在苏凡那被黑暗和冰冷侵蚀的灵魂深处挣扎着。“大明……未亡……”
“朕……不负……”
那点金芒,微弱地跳动了一下,如同最后的倔强。
***
奉天殿内,现实。
“陛下!陛下!醒醒!醒醒啊!” 王回春枯瘦的手死死按住苏凡肩胛下那再次崩裂、金红色血液如同泉涌的伤口,老泪纵横!他能感觉到,皇帝的生命之火正在飞速流逝!那微弱的心跳,时断时续,冰冷得吓人!额头的伤口流出的血,颜色也变得黯淡!最可怕的是,皇帝睁开的双眼中,那令人心悸的、不断扩散的、如同墨汁般的黑暗!那黑暗仿佛拥有生命,在吞噬着皇帝最后的生机!
“神魂离体……怨念反噬……陛下……陛下在和自己的心魔……还有那地底的东西……搏命啊!” 王回春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哭腔,他一边徒劳地施针,试图激发皇帝残存的生机,一边嘶声对李定国喊道:“晋王!快!护住陛下的心脉!不能让他被那东西彻底拉走!”
李定国早已扑到近前!他覆盖着铁甲的巨手,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无法控制的颤抖,猛地按在苏凡冰冷的胸口!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皇帝的心脏跳动微弱得如同游丝,而且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诡异的、仿佛被无形力量撕扯的滞涩感!一股冰冷刺骨、充满了腐朽与怨恨的气息,正源源不断地从皇帝肩胛下的伤口,从他那双被黑暗侵蚀的眼睛中弥漫出来!
“陛下!撑住!臣在!大明在!!” 李定国双目赤红,声音嘶哑低沉,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,试图用自己滚烫的手掌和坚定的意志,去温暖、去稳住那具冰冷残破的躯壳内即将熄灭的火种!
殿门前,厮杀已到了最惨烈的时刻!
“铁壁营”的防线,在蒙古兵悍不畏死的冲击和殿内剧变带来的士气打击下,摇摇欲坠!塔盾阵列被撕开了数道口子!不断有士兵倒下!尸体在殿门平台堆积如山!鲜血顺着台阶如同小溪般流淌!残余的蒙古兵如同嗜血的鬣狗,踩着同伴的尸体,嚎叫着向殿内冲击!
“挡住!挡住他们!” 一个“铁壁营”军官被弯刀砍中了脖颈,鲜血狂喷,却依旧死死抱住一个蒙古兵的腰,用最后的力气将他撞下台阶!
殿内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,浓得化不开。倒塌的蟠龙金柱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。燃烧的龙椅烈焰早已熄灭,只剩下焦黑的残骸。丹陛之下,拱卫的士兵越来越少,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,铁甲破碎,却依旧如同沉默的礁石,用残破的身躯抵挡着黑色的潮水。
李定国一手死死按在苏凡冰冷的胸口,感受着那微弱到极致的心跳,一手紧握着那柄沾满血污的重剑!他赤红的双眼,如同燃烧的炭火,一半钉在皇帝那被黑暗侵蚀的脸上,一半警惕地扫视着殿门前越来越近的敌人!巨大的悲痛、愤怒、焦虑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,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!
难道……真的……无力回天了吗?
就在这内外交困、君臣皆濒临绝境的最后时刻!
轰隆隆隆——!!!
一阵不同于清军炮击的、更加沉闷、却更加绵密、如同滚雷碾过大地般的轰鸣声,由远及近,从奉天殿的东南方向——朝阳门的方向,滚滚而来!
那声音……是马蹄声!
是成千上万只铁蹄,踏过帝都的街道,踏过尸山血海,踏破风雪硝烟,发出的、如同死亡鼓点般沉重而狂暴的轰鸣!
紧接着!
“呜——!!!”
一声苍凉、雄浑、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,撕裂了喧嚣的战场,如同来自远古洪荒的召唤,在奉天殿上空骤然响起!那号角声带着一种独特的、仿佛能涤荡灵魂的韵律,瞬间压过了蒙古人的战吼,压过了殿前的厮杀!
奉天殿内外,无论是疯狂进攻的蒙古兵,还是死守不退的“铁壁营”士兵,甚至是濒临崩溃的李定国和王回春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充满力量感的号角声所震慑!动作,出现了瞬间的凝滞!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奉天殿广场的东南角!
风雪硝烟之中,一支庞大的骑兵洪流,如同撕裂灰色天幕的蓝色闪电,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尽头!
当先一面巨大的旗帜,在疾驰的狂风中猎猎狂舞!
旗帜底色,是深沉如大海的靛蓝!
旗帜之上,绣着一轮跃出海面、光芒万丈的金色骄阳!
骄阳之下,是奔腾的、银色的、怒目圆睁的……蛟龙!
蓝底!金阳!银蛟!
是……闽海郑家的旗帜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