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宅幽绸（三）（2/2）

笔画稚拙，歪歪扭扭，却带着一股深入石髓的狠劲。在“救我”两个字的旁边，还有更浅、更乱的划痕，像是一个字，又像是无意义的线条。

我凑得更近，仔细辨认。那似乎是一个……

绸？

红绸？

杂记里提到过，“三丫头”哭闹着要一匹红绸。难道……

一阵阴风毫无预兆地旋起，卷动井边的枯叶，发出簌啦啦的怪响。井口石板缝隙里，那股湿冷的、带着土腥和隐约腐味的气息猛地扑面而来。我胃里一阵翻搅，踉跄着后退几步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
“少奶奶！”

吴妈惊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我回头，见她端着一个空木盆，站在园子月洞门下，脸色煞白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。

“您、您怎么到这儿来了！”她几步抢上前，不由分说拉住我的胳膊，力气大得惊人，把我往后园外拖。“这地方不干净！太太早吩咐过，不让靠近的！快回去，快回去！”

她眼中的恐惧是真切的，甚至比我更甚。那不仅仅是对主人擅禁之地的畏惧，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对某种具体之物的恐怖。

我没有反抗，任由她几乎是拽着我穿过后园，回到相对明亮的前院廊下。她的手冰凉，还在微微发抖。

“吴妈，”我站稳，抽回自己的手臂，看着她惊魂未定的眼睛，“那口井……到底有什么？”

吴妈像被烫到一样，猛地摇头，嘴唇哆嗦着：“没、没什么！就是口枯井！早没水了！少奶奶，您以后可千万别再去那儿了！求您了！”她说着，竟是要跪下的样子。

我扶住她，没再追问。但心里那团疑云，却越发浓重黑暗。井栏上的刻字，吴妈过激的反应，那张“镇宅”符的年份……

线索破碎而狰狞，却隐隐指向一个我不愿深想的方向。

晚饭时，绍庭果然回来得早些。他换了一身浅灰的长衫，显得清雅，却愈发衬得眉眼间的疏离。他绝口不提昨夜今晨我的异常，只兴致颇好地说着茶楼的糕点，新来的说书先生，仿佛白天的一切阴霾都不存在。

我食不知味，附和着，心却沉在冰冷的井底。席间，我注意到婆婆的目光偶尔扫过我，那目光沉甸甸的，带着审视，又似有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。

夜里，我假意困倦，早早躺下。绍庭在书桌前看了会儿书，也熄灯睡了。

我睁着眼，在黑暗中等待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外头打更的梆子声，远远传来，又幽幽散去。

就在我以为今夜或许能暂且平静时——

“笃……笃……笃……”

它来了。

依旧是头顶楼板。不紧不慢，徘徊往复。

我的心提了起来，屏住呼吸，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听觉上。

脚步声转了许久，终于，慢慢地，移向门口。

停住。

和昨夜一样。那无形的、冰冷的“存在”，就隔着一扇门，与我相对。

我攥紧了被角，冷汗涔涔。

然后，我听到了极其轻微的、布料摩擦的声音。吱呀——

门轴，发出了一声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、干涩的转动声。

我的血瞬间冲上头顶，又猛地跌回脚底。门……门在动？它……要进来？

不，不对。门没有开。只是那门轴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，极轻地推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
接着，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不是昨夜衣袂摩擦门槛的声音，更像是……有什么柔软的东西，被拖拽着，缓慢地、一寸寸地，从门缝底下塞进来。

月光很淡，从窗纸透入，在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灰白。

我看清了。

那是一角布料。鲜艳的，刺目的红色。像血，又像烧剩下的炭火。

正一点一点，从门底下的缝隙里，挤进我的房间。

是绸缎。一匹红绸的一角。

它悄无声息地蔓延进来，在冰冷的地面上，蜿蜒如蛇，朝着我的床榻方向，静静地，爬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