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宅幽绸(三)(1/2)
死寂。
那双眼睛的幻觉只持续了一瞬,围板上的雕花依旧是雕花,在稀薄的天光里沉默着,盘绕着。可我后背的寒毛,却一根根竖了起来,再也没能伏下去。
枕下那张婚书,硬硬的边缘硌着我的后脑,存在感鲜明得刺人。
一夜无眠。天亮时,我眼窝发青,唇色黯淡。绍庭起身穿衣,瞥我一眼,眉头微蹙:“还是没睡好?”
我望着帐顶,声音干涩:“这屋子……从前是谁住的?”
他系盘扣的手指顿了顿,没看我:“自然是空着的。老宅房间多,这西厢向阳,收拾出来给你住,最合适不过。”
“真的……一直空着?”我转过头,盯着他的侧脸。
他拿起枕边的眼镜戴上,镜片瞬间隔绝了他的眼神。“素灵,”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,转过身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上了几分告诫的意味,“你是秦家的少奶奶,这宅子里的正经主子。那些陈年旧事,与你不相干,多想无益。今日我早些回来,带你去镇上新开的茶楼坐坐,散散心。”
他说完,不等我回应,便撩开帐子出去了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廊下。
不相干?我盯着帐幔上繁复的刺绣图案,指尖冰凉。若真不相干,为何那声音独独找上我?为何那张婚书上的名字,偏偏是我?
吴妈端来早饭时,神色有些躲闪。一碗白粥,几碟小菜,摆在我面前的红木圆桌上。我没什么胃口,用调羹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粥。
“吴妈,”我放下调羹,声音放得很轻,“你在这宅子里,有些年头了吧?”
吴妈正在擦拭多宝阁的手一抖,一只青瓷花瓶差点脱手。她慌忙扶住,低着头:“回少奶奶,老奴……老奴在秦家,有三十多年了。”
“那……你可知道,家里从前有位三姑娘?”
吴妈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。她慢慢转过身,脸上皱纹深刻,眼神慌乱地瞟向门口,又垂下。“三、三姑娘…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太太……太太不是跟您说过了么,命薄,没留住。”
“是怎么没的?”我追问,目光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“病、病死的……”吴妈搓着抹布,手指骨节发白,“小孩子家,得了急症,没两天就……就去了。”她语速很快,带着急于结束话题的仓促,“少奶奶,粥要凉了,您趁热用。我、我去后头看看洗衣裳的。”说完,几乎是小跑着退了出去。
每个人都讳莫如深。婆婆如此,绍庭如此,连这耳背眼花的吴妈,也如此。
越是遮掩,那黑暗里的东西,就越发显得狰狞可怖。
我强打起精神,喝了半碗粥。目光落在屋角的五斗橱上,昨日从阁楼带下来的那本蓝布面杂记,我悄悄塞在了最底下的抽屉里。或许,里面还有被我遗漏的线索。
我锁好房门,将杂记摊在桌上,就着窗口的天光,再次仔细翻看。前面关于“三丫头”的零星记载,我已经看过。后面多是些田租、人情往来的记录,枯燥乏味。我耐着性子,一页页翻过去,指尖拂过发脆的纸页,簌簌作响。
翻到靠近末尾,纸张的质地似乎略有不同,更粗糙些。有一页,似乎被撕掉过,残留着不规则的毛边。而在这一页的背后,紧贴着封底的夹层里,我摸到一点异样。
很薄,很脆,像是夹了一片干枯的花瓣,又或是一小张被遗忘的纸。
我的心跳快起来。小心地,用指甲尖挑开那几乎与封底黏合的边缘。一点点,一点点,终于,抽出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片。
纸片更黄,更脆,边缘已有蛀蚀的痕迹。我屏住呼吸,将它展开。
不是婚书,也不是记录。
是一张粗糙的、类似民间道士画的符纸。朱砂的痕迹已经暗淡发黑,弯弯曲曲的线条勾勒出完全看不懂的图案,中央写着一个扭曲的“禁”字,笔画张牙舞爪,透着一股邪气。符纸的右下角,有极小的两个墨字,依稀可辨:
镇宅。
时间是:民国十一年,冬月。
民国十一年冬月……
我猛地翻回前面的杂记。记载绍庭省城来信、提及“三丫头”幼时嬉闹的那段,正是民国十一年秋。而婆婆说,三丫头是“病”没的。如果真是急症病死,何需在同年冬月,求来这样一张透着诡异气息的“镇宅”符?
“镇”的是什么?“禁”的又是什么?
一个冰冷的猜测,如同毒蛇,缓缓缠上我的心脏。或许,那“三丫头”,根本不是病死的。或许,她的“没”,与这张符,与这宅子夜里的声响,与我枕下的婚书,有着某种阴森可怖的关联。
我将符纸重新叠好,与婚书放在一处。这两张薄薄的纸,此刻重如千钧。
下午,我借口胸闷,想到园子里走走。秦家老宅有个不算小的后园,但荒废已久。婆婆不喜花草,只让人种了些容易活的翠竹和冬青,也疏于打理,显得格外阴森。尤其是园子角落那口废弃的井,井口被几块破旧石板半掩着,缝隙里长出厚厚的青苔和杂草。
我踱步到井边。井栏是青石凿的,边缘磨得光滑,不知经过多少岁月和多少双手的触摸。石板上沉积着黑绿色的污渍,像是苔藓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正要转身离开,目光不经意扫过井栏内侧靠近石板缝隙的地方。那里,似乎有一小片颜色不太一样。
我蹲下身,拨开湿滑的杂草。井栏青石的表面,刻痕宛然。
是字。刻得很深,但被风雨苔藓侵蚀,模糊不清。我伸出颤抖的手指,顺着那凹凸的痕迹描绘。
不是完整的句子,像是人用尖锐的东西,反复地、绝望地划上去的。
救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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