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宅幽绸(四)(1/2)
那匹红绸,如同一条刚刚苏醒的、黏腻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下蜿蜒而入。暗红的色泽,在惨淡的月光下,泛着一种不祥的、接近淤血的幽光。它爬得很慢,一寸一寸,摩擦着冰冷的地砖,发出极其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沙沙”声。
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,连眼珠都无法转动,只能死死盯着那抹不断延伸、不断扩大的暗红。它越过门槛,滑过地砖的接缝,绕过桌脚,目标明确地,朝着我所在的这张雕花拔步床,迤逦而来。
喉咙里堵着尖叫,却像被冰封住,一丝声音也泄不出。手脚冰冷麻木,连掀开被子逃开的力气都没有。
红绸的尖端,终于触碰到了床前的脚踏。
“沙……”
停下了。
它就停在那里,像一个拥有生命的活物,在月光照不到的床下阴影里,微微昂起“头”,静静地“注视”着我。
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拉长、扭曲。我不知道和那东西对峙了多久,也许只有一息,也许已过百年。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鸡鸣,那匹红绸才仿佛失去了支撑,骤然委顿下去,软塌塌地堆在脚踏前,成了一团毫无生气的织物。
又过了许久,直到天光大亮,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棂,将那团暗红照得纤毫毕现,我才敢极其缓慢地、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。
它还躺在那里。不是梦。
我猛地掀开被子,几乎是滚下床,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,离那红绸远远的。绸缎是上好的杭绸,光滑如水,只是那颜色,红得太过深沉,太过均匀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,透着一股陈旧的、不详的气息。
我颤抖着,不敢触碰。昨夜它“活”过来的景象,烙印在视网膜上,挥之不去。
门外传来吴妈小心翼翼的敲门声:“少奶奶,您起了吗?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用发抖的手抓起那匹红绸,胡乱团成一团,塞进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。不能让任何人看见。
“就起。”我应了一声,声音嘶哑。
早饭时,我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。绍庭看了我几眼,没说什么。婆婆倒是开了口,声音平板无波:“夜里又没睡安稳?年轻人,心思别那么重。今天十五,我要去寺里上香,你既精神不济,就在家好好歇着吧。”
她要去上香?我心中一动。这是个机会。
午后,婆婆带着吴妈出了门,老宅里只剩下我和另一个在后院做粗活、几乎不进前院的哑仆。宅子空了下来,那沉沉的寂静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我没有回西厢房。那里有床底下那匹诡异的红绸,有我挥之不散的恐惧。我在前厅站了片刻,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红木家具,最终,落在了通往楼上的楼梯。
既然夜里的脚步声来自头顶,既然那张“镇宅”符来自楼上杂物堆,既然所有人都对楼上的事情讳莫如深……
我咬了咬牙,提起裙摆,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,再次踏入了阁楼。
白天的阁楼,比上次来时似乎更加阴森。明明有光线从老虎窗透入,却驱不散那股子盘踞不去的晦暗和阴冷。灰尘在光柱里翻滚,像无数细小的幽灵。
我目标明确,直接走向上次发现杂记和符纸的角落。那只藤箱还在。我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倾倒出来,账本、信札、零碎杂物散落一地。我跪在灰尘里,一寸寸地摸索藤箱的底部、四壁,又翻开那些陈年信札,对着光仔细查看纸张的厚薄、有无夹层。
除了之前发现的,再无所获。
不甘心。我站起身,开始在更大的范围内搜寻。推开蒙尘的破家具,挪开沉重的箱笼。灰尘呛得我连连咳嗽,蛛网粘在头发和脸上。我像一个掘墓人,在这记忆的坟场里疯狂挖掘。
在一个几乎被蛛网完全覆盖的、窄小的壁橱里,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、扁平的物件。抽出来,是一面巴掌大的、边缘破损的菱花铜镜。镜面早已昏黄模糊,照不出清晰的人影,只能映出一团扭曲晃动的昏黄光晕。
我正要失望地放下,指尖忽然触到镜背有些异样。翻过来,镜背是寻常的缠枝花纹,但在花纹的间隙,靠近边缘的地方,刻着几个极小的字。需得凑到眼前,借着窗光仔细辨认:
灵妹 妆奁
灵妹?是“三丫头”的名字吗?秦家小姐,闺名里带个“灵”字?所以……婚书上的“素灵”,真的是指她?那“素”字何来?是表字?还是……
我拿着铜镜,心脏狂跳。这镜子,是她的旧物。它曾映照过那个女孩的容颜。
我下意识地将昏黄的镜面对准自己。模糊的铜镜里,映出一张苍白失色的脸,眉眼因为恐惧和疲惫而显得憔悴。可就在我凝视的刹那,镜面那团昏黄的光晕似乎波动了一下,仿佛有另一张脸的轮廓,极淡极淡地,叠在了我的影像之上。
小小的,稚气的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幽怨。
我手一抖,铜镜“哐当”一声掉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阁楼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盯着地上的铜镜,胸口剧烈起伏。是错觉吗?一定是光线和灰尘造成的错觉……
我弯腰,颤抖着想去拾起镜子。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铜边的刹那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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