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6章 暴雨(1/2)
暴雨冲了三天三夜。
街道成了河,水漫过青石板,浑浊湍急,卷着断枝、烂叶、不知谁家冲掉的木盆,打着旋儿往下水口涌。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气和泥土被泡发的味道。栀子花被打得七零八落,残破的白花瓣黏在泥水里,甜香也被冲刷得又淡又散,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铺子门槛垫高了,水还是渗进来一些,在门后积了浅浅一洼。小树不停地用盆往外舀,木盆磕在石阶上,发出单调的、疲沓的响声。
墙根是铺子里地势稍高的角落,幸免于水。但潮气无孔不入,从墙壁、地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,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黏腻的湿意。老金的梅花糖颜色似乎更深了些,像浸了水;陈大有照片上的糖壳,也起了极细微的、雾一样的水珠;沈青山的木盒子摸上去有些发涩;苏月香的杏花糖,边缘微微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有些发软;何守业的铁皮盒子,锈迹似乎也洇开了些。
建设用干布,仔仔细细地,一件一件,将它们擦拭了一遍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拂去最珍贵的瓷器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布擦过糖壳,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;擦过木盒,是沉实的摩擦声;擦过铁盒,是粗糙的窸窣。每一种声音,都对应着一种质地,一段时光。
雨停的那天下午,天空是那种被洗刷过的、惨淡的灰白,像一块用得太久、褪了色的布。阳光偶尔从云层的破洞里漏下来,也是无力的、稀薄的,照不暖湿漉漉的天地。
街道刘干事又来了。
这次不是一个人,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,没戴领章帽徽,但腰板挺得笔直,表情严肃,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。刘干事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更标准,也更疏离。
“老林啊,忙着呢?”刘干事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似乎怕沾湿了脚上的新皮鞋,“介绍一下,这位是区里宣传科的孙同志,来了解一下情况。”
孙同志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他目光锐利,迅速扫视了一圈铺子,在墙根下停留了几秒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然后拿出笔记本和笔:“林建设同志是吧?有几个问题,需要向你核实一下。”
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公事公办。
建设点点头,没说话,手里用干布继续擦着柜台上一处并不明显的污渍。
“最近,关于你这间铺子,以及铺子里陈列的一些旧物品,群众有一些反映,区里也收到了相关的……信息。”孙同志翻开笔记本,看着上面的记录,“主要有这么几点。第一,公开摆放来源不明的私人旧物,是否涉及……封建迷信或不良思想传播的嫌疑?比如,那些带有个人崇拜、旧时代印记的物品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墙根,目光在陈大有那张结了糖壳的军人照片上停留片刻,又扫过沈青山那旧式的木盒,苏月香那张民国学生装的照片。
“第二,利用这些旧物,通过报纸等渠道进行渲染,是否属于变相的‘个人宣传’,与当前提倡的集体主义精神是否相符?是否存在……不恰当的舆论导向?”
“第三,”孙同志的音调稍微提高了一点,“有群众反映,你通过收集、展示这些旧物,可能收取了当事人的财物,或者存在其他不当得利行为。这一点,需要你说明清楚。”
小树在灶后烧火,听到这话,猛地抬起头,脸涨得通红,想说什么,被建设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建设放下手里的抹布,慢慢直起身。他没有看孙同志,也没有看刘干事,目光落在门外湿漉漉的、泛着水光的青石板上。雨后的街道,空无一人,只有积水映着灰白的天空,一片死寂。
“东西,是客人自己送来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很稳,一个字一个字,像钉子敲进木头,“放下,就走了。我没要钱,也没问来路。摆在这里,是因为铺子有空地方,东西怕潮,墙根干爽。”
“客人?都是些什么人?”孙同志追问,笔尖悬在纸上。
“买糖的人,路过的人,看了报纸来的人。”建设说,“有名有姓的,本子上记了。没留名的,就不知道了。”
“本子?”孙同志眼神一凛,“什么本子?拿来看看。”
建设沉默了一下,走到柜台后,拿出那本厚厚的、边角磨得起毛的笔记本。本子很沉,因为浸染了经年的烟火气和手掌的温度。
孙同志接过去,快速翻动。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。他看得很粗略,眉头越皱越紧,显然对那些平淡的、记录日常的、甚至有些琐碎的文字不感兴趣。他翻到最近的几页,看到了关于苏月香、何守业、赵致远的记载,也看到了刘干事和记者来访的记录,以及那句“虫子闻甜而来,风雨欲摧墙”。
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顿了顿,抬眼看了建设一下,眼神锐利。
“这些记录,都很模糊。时间,人物关系,具体情节,都没有确凿的证据支持。”孙同志合上本子,语气更加严肃,“林建设同志,现在是新社会,讲科学,讲事实。这些带有个人感情色彩、甚至可能包含虚构成分的记录,以及将这些记录与来历不明的旧物公开展示的行为,容易造成思想混乱,不利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建设。我代表区里,正式要求你,将这些物品暂时收起来,妥善保管。在未经过核实、未获得有关部门批准前,不得继续公开陈列。这也是为了你好,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误解。”
刘干事在一旁帮腔:“是啊,老林,孙同志这是为咱们街道、为你个人考虑。收起来,大家都清净,对不对?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