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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5章 芒种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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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
雨要下不下,云层低低压着,灰扑扑,沉甸甸。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,栀子花的香气被闷在蒸笼里,发了酵,甜得有些发腻,带着一种昏昏欲睡的黏稠。狗不吐舌头了,趴在青石板缝里,肚皮贴着地砖的凉意,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。

墙根下的物件,似乎也受了这天气的影响,蔫蔫的。糖壳有些返潮,光泽黯淡;木盒子摸上去,有层看不见的湿气;连那碗冰糖,表面也蒙了层极细的水珠,不再晶莹剔透。

周晓的文章,像一块投入池塘的小石子。涟漪荡开,比预想的要久,也要复杂些。

有人是循着文章找来的。

一个穿着体面、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,在文章见报后的一个周末,特意从城西过来。他径直走到墙根下,对着那朵干枯的梅花糖,站了足有十分钟,然后掏出手帕,按了按眼角,什么也没说,买了几样最贵的糖,走了。小树后来悄悄对建设说,他看见那人坐进了一辆黑色的、很气派的小汽车。建设“嗯”一声,搅着锅里的糖,没多问。

还有几个结伴来的女学生,叽叽喳喳,对着苏月香的照片和杏花糖惊叹,说“好浪漫”“像电影”。她们买了些新式的、掺了果汁的彩色软糖,在铺子里好奇地东张西望,用刚刚流行的、带着港台腔的普通话议论着,最后在照片墙前合了影,才嘻嘻哈哈地离开。

也有不速之客。

一个干瘦的老头,穿着邋遢,身上有股隔夜的酒气。他指着墙根下何守业的铁皮盒子,大声嚷嚷,说这盒子他认得,是他家以前装针线的,肯定是被偷了,要建设“还回来”。小树气得脸通红,要理论,被建设拦下。建设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老头嚷了一阵,见无人应答,自觉没趣,嘟嘟囔囔地走了,临走前顺手抓了一把柜台上的试吃糖。

最多的是好奇的目光。路过的人,总要在门口驻足,伸长脖子往里瞧,目光在那片墙根扫来扫去,像是打量动物园里新来的稀罕物。有些胆子大的,跨进来,也不买糖,就在墙根附近转悠,伸手指点,低声交谈,甚至想伸手去摸。小树不得不时常盯着,客气地提醒:“看看就好,别碰。”

铺子还是那个铺子,甜香还是那股甜香,但空气里,隐隐多了些别的东西。一种被窥探的不适,一种安静被打破的微澜。小树有些不忿,也有些不安:“师傅,这么下去……”

“看就看了,”建设搅动着糖浆,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铜锅里翻滚,拉出绵长的丝,“东西摆出来,就是给人看的。看过,议论过,走了,也就清净了。”

“可他们不是真心来看糖的。”

“真心假意,糖不知道,东西也不知道。”建设舀起一勺糖,看了看挂丝的长度和颜色,“我们知道就行。”

小树似懂非懂,但看师傅平静的样子,也慢慢按下心里的烦躁,只是扫地时,更勤了些,把那片墙根附近,扫得格外干净,像划出一片不容侵犯的领域。

真正的风雨,是在芒种前一天到来的。

那天下午,天色愈发阴沉,云层厚得仿佛要直接塌下来。铺子里早早点了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晦暗。

先是街道办事处的刘干事来了,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,脸上挂着惯常的、公事公办的笑容。

“老林啊,”他拖了把凳子坐下,接过小树递上的粗瓷茶碗,吹了吹浮沫,没喝,“最近铺子挺热闹啊,上了报,名声在外了。”

建设点点头,手里用竹签挑着糖丝,练习拉一种复杂的锦鲤,没停。

“热闹是好事,说明群众感兴趣,说明咱们这老手艺,还是有魅力的嘛。”刘干事呷了口茶,话锋一转,“不过啊,老林,咱们也得注意影响。你看,你这墙根下摆的这些……旧物件,有的年数可不短了。这属于什么?个人情感寄托,我们理解。但咱们也得考虑,是不是符合现在……美化市容、建设精神文明的要求?有没有可能……呃,换个方式?比如,收起来,自家留念就好?”

建设手里的竹签顿了顿,糖丝在空中凝固,锦鲤的尾巴没拉好,断了。他放下竹签,抬起眼,看着刘干事:“刘干事,这些东西,是客人寄放在这儿的。不是我的。”

“哎,我懂,我懂。”刘干事摆摆手,笑容不变,“寄放嘛,情谊我们懂。但你看,这报纸一登,人来人往的,都来看,当成个……景点似的。这万一里面有什么不适合公开的,或者引来不必要的议论,对咱们街道的形象,对铺子本身的经营,可能都不是太好,你说是不是?我的意思是,是不是可以……稍微归置一下?起码别这么……显眼?”

“摆在那里,不偷不抢,不吵不闹,”建设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怎么就不适合了?”

刘干事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:“老林,你这……我这可是为你好。你看现在形势,一切要以安定团结、健康向上为主。你这些个陈年旧物,老照片,破盒子,说得好听是纪念,说得不好听,是不是有点……陈旧?消极?跟咱们新时代的气氛,是不是不太搭调?我是建议啊,建议你从大局考虑考虑。”

“铺子小,只懂熬糖。”建设重新拿起竹签,在凉了的糖块上无意识地划着,“不懂大局。东西是客人的,客人没说要拿走,我就得放着。这是信用。”

“你……”刘干事被噎了一下,放下茶碗,站了起来,语气也硬了些,“老林,我可是代表街道来跟你沟通。你要这么固执,万一以后有什么检查、评比,影响到咱们街道的先进,或者你这铺子的执照年审……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
建设不再说话,只是低头,继续在糖块上划着。划的横,竖,撇,捺,不成字样,只是固执的线条。

刘干事站了一会儿,见建设毫无反应,脸色沉了沉,夹起公文包:“行,你好好想想。我这可是为公家办事,也是为你着想。别到时候,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
他走了,脚步有点重,踩得木地板咚咚响。

小树从后屋出来,脸色发白:“师傅,他……他什么意思?要收咱们的东西?还要找咱们麻烦?”

建设没回答,只是看着墙根。昏黄的灯光下,那些物件静默着,老金的梅花糖像一粒干涸的墨,陈大有的照片在糖壳下模糊地微笑,沈青山的盒子泛着幽暗的光,苏月香的杏花依偎着,何守业的铁盒锈迹斑斑……它们不说话,却仿佛在无声地询问,也在无声地坚持。

“没事。”建设说,声音有些干涩,“熬你的糖。”

但事情并没有完。

刘干事走后不到一个钟头,又来了两个人。一男一女,都穿着当时挺时兴的夹克衫,男的拎着个相机,女的拿着笔记本和笔。他们自称是“文化生活版”的记者,想做个“后续追踪报道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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