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5章 芒种(2/2)
“林师傅,我们看到周晓那篇《墙根下的光》,很受感动。”女记者嘴很甜,笑容可掬,“但也有一些读者反馈,说对其中一些故事的真实性,以及……嗯,这些旧物陈列的‘导向’,有些疑问。我们想深入了解一下,比如,这些物件的来源,是否都有确凿的凭证?背后故事的细节,有没有可能……存在一些艺术加工?毕竟,记忆有时候会美化过去。还有,这样公开陈列私人旧物,是否考虑到对当事人或其家属可能造成的影响?是否符合……时代的审美和精神文明要求?”
她的话速很快,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连珠炮。男的则举着相机,对着墙根和铺子四处拍照,闪光灯不时亮起,刺眼的白光割破昏黄的氛围,让那些静默的物件瞬间暴露在一种突兀的、审视的光线下,显得有些无所适从。
建设放下手里的东西,走到柜台前,挡在了墙根和那两个记者之间。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沉。
“东西是真的,故事也是真的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吐得很慢,很重,“没有加工。客人送来,我收着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那您如何证明真实性呢?”女记者追问,笔尖在本子上飞快移动,“比如这位苏月香女士,她妹妹月明确实来过?有没有联系方式?这位何守业先生,他儿子确实来过?还有沈青山先生的师弟,那位赵致远老人,您能联系上吗?我们想做个多方核实,这也是对读者负责,您说是不是?”
“不能。”建设回答得干脆。
女记者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客人来了,放下东西,说了话,走了。”建设看着她,“我不是公安局,不查户口。他们想说,我听着;他们留下东西,我收着。别的,我不知道,也不问。”
“这……”女记者和男记者对视一眼,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,“林师傅,您这样,我们很难做客观报道啊。读者有知情权,我们也需要核实信息……”
“那就别报。”建设打断她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糖铺开门,卖糖。墙根下的东西,不是展品,不给外人看故事。要看故事,去茶馆听书。”
气氛一下子僵住了。男记者放下相机,皱了皱眉。女记者脸上的笑容也淡了,合上笔记本:“林师傅,您这态度……我们也是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来的。您这样不配合,如果引起什么误会,或者有什么不好的影响,恐怕……”
“小树,”建设不再看他们,转头吩咐,“送客。铺子要打烊了。”
小树早就憋着一肚子气,立刻上前,硬邦邦地说:“两位,请吧。我们要关门了。”
两个记者脸色难看地走了。相机和笔记本收进包里,拉链拉得哗啦响。
他们刚走,憋了一天的雨,终于砸了下来。
不是淅淅沥沥,是噼里啪啦,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瓦片上、青石板上,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风也来了,卷着雨滴,从门缝、窗缝里扑进来,带着土腥气和凉意。小树赶紧去关严门窗。
铺子里只剩下风雨声,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。油灯的光晃动着,将人和物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长,扭曲,又缩短。
建设站在柜台后,看着门外如瀑的雨幕。雨水在地上汇成急流,打着旋,冲向低洼处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着抹布的手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师傅……”小树关好最后一道窗,走回来,声音里带着不安和委屈,“他们……他们是不是还要来找麻烦?刘干事也是,记者也是,他们怎么都……”
“树大招风。”建设说,声音混在雨声里,有些模糊,“糖太甜,招虫子。”
“可我们没做错什么!”小树年轻,火气压不住,“东西是别人送来的,我们好好收着,怎么就不符合‘导向’了?怎么就不‘健康向上’了?那些故事,哪点不真?哪点不好了?”
建设没接话。他走到墙根边,蹲下来,看着那些在风雨声中更显沉默的物件。雨水敲打着屋顶,声音密集而猛烈,仿佛要穿透瓦片,浇灌下来。但墙根下这一小片地方,干燥,安宁。老金的梅花糖依旧保持着将谢未谢的姿态,陈大有的笑容在糖壳下依然模糊而温暖,沈青山的盒子沉默地承载着师弟迟来的凝望,苏月香的杏花并蒂而放,何守业的铁盒锈迹之下,似乎也透着一丝释然……
它们只是存在着。以各自的形态,承载着各自那份或深或浅、或甘或涩的记忆,在这个角落里,找到了一处落脚之地。它们不言语,不争辩,只是静静地,发出微弱的光,等待懂得的人看见,等待该来的人来临。
风雨是外头的。虫子也是外头的。
建设伸出手,不是去擦拭——那些物件不需要额外的擦拭,它们本身的岁月包浆就是最好的保护——而是极轻地,用手指的背面,依次碰了碰梅花糖粗糙的边缘,照片糖壳冰凉的表面,木盒子光滑的铜角,杏花糖脆弱的瓣尖,铁皮盒子粗糙的锈迹……
触感各异,凉的,滑的,糙的,脆的。但都在。
都在,就好。
他站起身,对忧心忡忡的小树说:“去熬点姜汤,雨大,祛祛寒气。”
然后,他走到记录的本子前,坐下。风雨声被门窗隔绝了大半,只剩下沉闷的轰鸣,像遥远的背景音。他提起笔,在最新的空白页上,慢慢写下:
“芒种前一日,闷极,暴雨。街道来人,言墙根旧物不合时宜,令收。记者又来,问故事真假,要‘核实’。虫子闻甜而来,风雨欲摧墙。东西还在,光还在。糖是甜的,记忆是实的,心是定的。由他说。由他看。由他来。由他走。铺子还在,火不熄。够了。”
写完,他吹熄了灯。
真正的黑暗降临,只有灶膛里未尽的炭火,发出暗红色的、微弱的光,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。墙根下,那几处光点,在绝对的黑暗中,反而显得清晰了些。它们不再仅仅是物件,而像是一个个小小的、倔强的源头,用自身的存在,抵抗着外界的喧嚣与风雨,证明着某些东西无法被轻易定义、归类或清除。
风雨如晦,但这一小方墙根之下,干燥,温暖,光点静谧。
甜味从灶上的铜锅里,丝丝缕缕地渗出,沉在黑暗的底部,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,更加固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