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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6章 暴雨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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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设没接他们的话。他伸出手,从孙同志手里拿回了自己的本子,动作很慢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他把本子合好,放回柜台下原来的位置。

然后,他转过身,走到墙根下。蹲下来,再次拿起那块干布,开始擦拭何守业的铁皮盒子。他擦得很仔细,从盒盖到盒身,到边边角角的锈迹。布擦过粗糙的铁皮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铺子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
孙同志和刘干事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刘干事的脸色有些尴尬,孙同志的眉头皱得更紧,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。

“林建设同志,我在跟你谈话,请你端正态度!”孙同志的声音提高了。

建设没停。他擦完铁盒,又去擦苏月香的照片玻璃。灰尘很少,但他擦得很认真,仿佛那上面有看不见的污迹。

“你这是不配合工作!”刘干事也加重了语气。

建设终于停下了动作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——其实并没有灰。他转过身,看着眼前的两个人。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暴雨过后、深不见底的水潭。

“东西,是客人寄放在这里的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却像石头投入水潭,沉甸甸的,“客人没来拿,我就得放着。这是信用。”

“信用也要看对谁!也要讲原则!”孙同志有些恼火,手指在空中点了点,“如果这些物品涉及不健康的内容,或者来源有问题,你这个‘信用’,就是不讲原则,就是纵容!”

“糖铺,只认糖,认人。”建设说,目光扫过墙根下那一排,“不认得别的。东西摆在这里,不吵不闹,不偷不抢。看得懂的人,自然懂。看不懂的,请自便。”

“你……”孙同志被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住了。他看了一眼刘干事,刘干事脸上也写满了无奈。

“好,好。”孙同志气极反笑,收起笔记本和笔,“林建设,你的态度,我会如实向领导汇报。至于这些物品的处理,以及你这种公开对抗管理的行为,会有相应的程序和规定来处理。希望你到时候,还能这么坚持你的‘信用’!”

说完,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,皮鞋踩在未干的水洼里,溅起泥点。刘干事看看建设的背影,又看看孙同志怒气冲冲的背影,叹了口气,摇摇头,也跟了出去,临走前,还把门槛上蹭到的一点泥,在门框上擦了擦。

铺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只有小树压抑的、粗重的呼吸声,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。

过了很久,小树才带着哭腔说:“师傅,他们……他们会不会真的来收走?会不会……找咱们麻烦,不让铺子开了?”

建设没回答。他走到门口,看着两人消失的街道尽头。天空还是那种惨淡的灰白,像一块巨大的、湿透的抹布,拧不出水,也透不出光。远处,不知谁家的屋顶,升起一缕湿柴点燃的、有气无力的青烟,歪歪扭扭,很快就被沉重的空气压散了。

他关上门,插上门栓。

走回柜台,拿出本子,翻开。提笔的手很稳,墨迹落在纸上,清晰有力:

“夏至,雨歇,阴。区里来人,孙同志,与刘干事同来。言墙根旧物不合规定,思想不明,令收。疑我牟利,疑故事虚假。我说,东西是客,信用为大。彼言原则规定。我说,铺子只认糖与人。彼怒而去。风雨欲来,非为甜,乃为异。墙根仍在,光仍在。糖是甜的,人是真的,心是定的。由他报。由他查。由他来收。火不熄,糖不断,铺子不倒。够了。”

写完,他没有立刻合上本子。目光落在墙根下。

潮气氤氲,那些物件在昏暗的光线下,轮廓似乎有些模糊。但它们依然在那里。梅花糖依然倔强地保持着绽放的姿态,照片上的笑容依然穿透糖壳,木盒子沉默地承载着,杏花依偎着,铁盒锈蚀着……它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。

建设吹熄了灯。

黑暗瞬间吞没一切。但很快,眼睛适应了黑暗,灶膛里炭火微弱的红光,便勾勒出物体的轮廓。墙根下,那几处光点,在绝对的黑暗中,并未消失。它们似乎更清晰了,不是视觉上的清晰,而是感知上的清晰。它们不再仅仅是反射外界的光,而是从自身内部,从那些被时光和记忆浸润的材质深处,透出一种极其微弱、却无比固执的、幽暗的莹润。

像深埋地底的炭,看不到火焰,但你知道,它在燃烧,在持续地、沉默地散发着热量。

屋外,残雨从屋檐滴落,敲打着像更漏,计算着这闷热、潮湿、漫长而沉默的夏至夜。

屋内的甜香,被湿气裹挟着,沉在黑暗的底部,愈发浓郁,带着一种经得起熬煮的、苦涩回甘的底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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