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 漂流与微光(1/2)
寒冷,是深入骨髓的、无孔不入的湿冷。
摇晃,是永不停歇的、带着咸腥海风的、令人眩晕的颠簸。
疼痛,是澜意识中唯一恒定的、永不消散的背景音。左肩的污染伤口,如同一个冰冷的、活着的、带着甜腥恶臭的烙印,蛰伏在皮肉之下,偶尔传来细微的、令人不安的悸动,提醒着其未被根除的存在。右臂被夹板固定,但肿胀和乌紫并未消退,骨头断裂处的锐痛和肌肉经脉的闷痛,在每一次颠簸中,都被放大、加剧。高烧带来的灼热与寒冷的海风交织,让她时而如坠冰窟,时而如被火烤,意识在模糊与短暂清醒之间反复摇摆。
干渴,如同毒蛇,啃噬着她的喉咙。饥饿,则像一只无形的大手,攥紧了她的胃,带来空虚的、绞痛的钝痛。
澜蜷缩在冰冷、坚硬、湿滑的船板上。于伯用最后一点干燥的衣物和麻布,为她垫了一个简陋的、聊胜于无的“褥子”,但这根本无法隔绝船板的冰冷和坚硬。每一次颠簸,她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滑动、撞击在坚硬的船板上,带来新一轮的、撕裂般的剧痛。
她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,或者说,是昏迷着。高烧和虚弱,如同沉重的帷幕,牢牢地笼罩着她的意识。偶尔,在剧烈的颠簸或干渴的折磨下,她会短暂地清醒片刻。
意识挣扎着,从黑暗的泥沼中,浮出水面。
眼前,是灰暗的、低垂的、仿佛要压到海面上的铅灰色天空。厚重的、翻滚的乌云,缓慢地移动着,遮蔽了太阳,也遮蔽了所有的希望。冰冷的、带着咸腥味的海风,呼啸着,毫无怜悯地,刮过她滚烫的额头和冰冷的身体,带走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体温。
耳边,是永不停歇的、单调的、哗啦——哗啦——的海浪声,以及木头船桨划破海水时,发出的沉重的、艰涩的、吱呀——吱呀——的声响。还有,那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、仿佛要将肺叶都咳出来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声。
是于伯。
澜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,侧过一点头,用模糊的、布满血丝的视线,看向船尾。
于伯佝偻着背,坐在那里,用那双颤抖的、布满老茧和裂口的、青紫的手,死死地握着那对简陋的、沉重的木桨。他的动作,机械而缓慢,每一次划动,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他的身体,随着划桨的动作,剧烈地前倾、后仰,每一次后仰,都会引发一阵更剧烈的咳嗽。
他的脸色,是死灰色的,蜡黄早已褪去,只剩下毫无生气的、灰败的色泽。眼窝深陷,浑浊的眼球布满了血丝,嘴唇是干裂的、青黑的,嘴角残留着暗红色的、已经干涸的血渍。汗水,混合着冰冷的海水,浸湿了他单薄的、破烂的衣衫,紧紧地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上,勾勒出根根分明的肋骨轮廓。
他老了。不,不仅仅是老。是油尽灯枯,是风中残烛,是用意志强行支撑着的、随时都会熄灭的、微弱的生命之火。
澜的喉咙,干涩得如同火烧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有眼眶,传来一阵酸涩的、灼热的感觉。她想说“停下,休息一下”,想说“把桨给我”,想说“对不起,连累你了”……但所有的语言,都被干渴、虚弱和剧痛,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,化作无声的、压抑的哽咽。
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,小艇被一个稍大的浪头托起,又重重地砸回海面。
“砰!”
沉闷的撞击声,伴随着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澜的身体,不受控制地滑动,左肩的伤口,狠狠地撞在坚硬的船板上。
“呃——!”一声压抑的、痛苦的闷哼,从她干裂的嘴唇中挤出。冷汗,瞬间浸湿了她的额头。
船尾,于伯的咳嗽声,骤然加剧。他猛地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着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鲜血,混合着暗红色的血块,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,溅在冰冷的船板上,溅在他颤抖的手上,溅在灰暗的海水里,迅速晕开,化作淡红色的、转瞬即逝的痕迹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呕……”
于伯趴在船边,剧烈地咳嗽、干呕着,身体佝偻得如同虾米,剧烈地颤抖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那撕心裂肺的咳嗽,才渐渐平息下来,只剩下粗重的、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。
他艰难地直起身,用颤抖的、沾满鲜血和海水的手,胡乱地抹了抹嘴角,然后,再次,用那双颤抖的、几乎握不住桨的手,抓住了船桨,一下,又一下,机械地、重复地,划动起来。
他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茫茫的、灰暗的、无边无际的海面,浑浊的眼眸中,没有了焦距,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、纯粹的执念。
划。离开这里。带丫头离开。
这个念头,如同烙印,刻在他残存的、混乱的意识中,支撑着他,驱动着这具早已超越极限的残破身躯,一下,又一下,永不停止地划动。
澜闭上了眼睛,滚烫的泪水,终于冲破了眼眶的禁锢,顺着她冰冷的、沾满盐渍和灰尘的脸颊,无声地滑落。泪水是滚烫的,但流过皮肤,留下的却只有冰冷的痕迹。
她恨自己的无力,恨这残酷的命运,恨这茫茫的、无情的大海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愧疚和悲伤。
时间,在这冰冷的、灰暗的、摇晃的、无边无际的大海上,失去了意义。只有永不停歇的海浪,永不停歇的颠簸,永不停歇的干渴与饥饿,以及永不停歇的、缓慢而坚定地走向终点的生命流逝。
白天,是灰暗的、压抑的铅灰色。夜晚,是浓稠的、彻骨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。没有星光,没有月光,只有冰冷的海风和永不停歇的、哗啦作响的海浪。
食物,在离开孤岛的第二天,就彻底耗尽了。最后一点发硬的、带着海腥味的鱼干碎末,混合着浑浊的、带着土腥味的淡水,被于伯强迫着,喂给了澜。他自己,只喝了几口带着腥咸味的海水(他知道这无异于饮鸩止渴,但干渴的折磨,让他无法忍受)。
淡水,在第三天的清晨,彻底见了底。最后几口浑浊的液体,带着苦涩的草药味,被于伯小心地、一滴不剩地,喂进了澜干裂的嘴唇。他自己,舔了舔同样干裂起皮的嘴唇,吞咽下口腔里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唾液,然后,继续划桨。
干渴,如同最恶毒的酷刑,折磨着两人。喉咙如同火烧,嘴唇干裂出血,舌头肿胀、麻木,每一次吞咽,都带来刀割般的剧痛。饥饿,则让胃部抽搐、绞痛,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无力。
澜的高烧,反反复复。有时会稍微退下去一点,但很快又会卷土重来,带来更猛烈的灼热和眩晕。左肩的污染伤口,在虚弱和缺乏有效处理的情况下,开始出现恶化的迹象。青黑色的范围,似乎在缓慢地、不易察觉地扩大,那冰冷的、甜腥的异样感,时强时弱,如同毒蛇,在沉睡与苏醒之间徘徊。右臂的剧痛,持续不断,肿胀和乌紫,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。
她的意识,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黑暗和混乱的高烧梦境中。
她梦见叶蘅。梦见他那双湛蓝的、清澈的、带着悲悯和温柔的眼睛,在最后的时刻,化作冰冷的、决绝的、燃烧着冰蓝色火焰的坚毅。梦见他那微弱的、最后的叹息,和那缕温暖的、眷恋的、融入她体内的灵光。
“对不起……这次……换我……”
“活下去……澜……替我……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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