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 漂流与微光(2/2)
破碎的、模糊的话语,在梦境中回荡,带来撕裂般的心痛。
她梦见汐。梦见那个沉默的、忠诚的、最后化作冰雕、用生命为她争取了宝贵时间的少年。梦见他那双漆黑的、纯粹的、最后时刻看向她时,带着不舍和决绝的眼睛。
她梦见那座孤岛。梦见那黑暗的、邪恶的洞窟,梦见那亵渎的、崩解的雕像,梦见那些疯狂的、扭曲的畸变体,梦见那冰冷的、粘稠的、带着甜腥恶臭的暗红光芒……
她还梦见于伯。但梦中的于伯,不再是那个佝偻的、咳嗽的、虚弱的老渔夫,而是变成了一个年轻的、健壮的、在阳光下爽朗大笑的渔家汉子。他驾着船,在碧蓝的、平静的海面上撒网,网中满是活蹦乱跳的、银光闪闪的鱼。他回头,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、没有任何阴霾的笑容……
然后,梦境破碎。冰冷的现实,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摇晃,颠簸,干渴,饥饿,剧痛,以及于伯那压抑的、永不停歇的咳嗽声。
偶尔,在短暂的、相对清醒的时刻,澜能看到,于伯依旧在那里,佝偻着背,颤抖着,一下,又一下,划着桨。他的动作,越来越慢,越来越艰难。他的咳嗽,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剧烈。他吐出的血,越来越多,颜色也从暗红,逐渐变成了更暗淡的、带着黑色的血块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他的嘴唇,因为干渴和虚弱,干裂得如同龟裂的土地,渗出细密的血珠。他的眼睛,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,只剩下一种空洞的、执拗的、望向前方灰暗海面的目光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丫头……看……咳咳……看那边……”在一次剧烈的咳嗽间隙,于伯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艰难地、断断续续地说道。
澜艰难地、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指向的方向,望去。
前方,依旧是茫茫的、灰暗的、无边无际的海面。但,在遥远的、海天相接的地方,似乎……有一点点、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铅灰色天空和墨蓝色海水的、更浅一些的灰白?
是云层的缝隙?还是……幻觉?
澜眨了眨眼,努力地凝聚着模糊的视线。但那灰白的光点,太过遥远,太过微弱,在晃动的视线和灰暗的天光下,若隐若现,仿佛随时都会消失。
“是……是鸟……咳咳……鸟的……影子……”于伯的声音,断断续续,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希望与不确定的颤抖,“有鸟……就可能有……陆地……或者……航线……”
鸟?
澜再次、努力地望去。这一次,她似乎真的看到,在那遥远的、灰白的光点附近,有几个极其微小的、黑色的、移动的斑点,在低空、掠过海面,盘旋着,然后,消失在了云层的下方。
真的是……鸟?
一股微弱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流,突然在她冰冷的、绝望的内心深处,悄然涌起。尽管微弱,尽管渺茫,但这或许是他们在漂流了不知多久、经历了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之后,看到的第一丝、真正的、属于外界的、可能代表着生机的迹象。
“坚持住……咳咳……丫头……我们……可能……快到了……”于伯的声音,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、奇异的振奋。他用力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尽管这引发了他更剧烈的咳嗽,但他依旧,用那双颤抖的、布满裂口和血污的手,握紧了船桨,划动的节奏,似乎加快了一丝。
尽管,那加快的幅度,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尽管,他的身体,已经摇摇欲坠。尽管,前方那灰白的光点和鸟的痕迹,可能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幻觉,或者,即使是真的,也可能距离他们遥远到遥不可及。
但,这一丝、微弱的、可能存在的希望,如同黑暗中摇曳的、微弱的烛火,照亮了于伯浑浊眼眸中最后的、执着的光芒,也点燃了澜内心深处,那几乎已经熄灭的、求生的火种。
澜闭上了眼睛,不再去看那遥远的、模糊的、不确定的“希望”。她将所有的力气,所有的意志,都集中在感受体内那微弱的、近乎枯竭的、残存的“气”上。
那是叶蘅最后留给她的、纯净的、带着悲悯与守护意志的灵光余烬,也是她自身顽强生命力的最后体现。它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,在严重受损的经脉中,艰难地、缓慢地游走,试图修复一丝一毫,试图抵御左肩那冰冷的、甜腥的污染,试图温暖这具冰冷的、濒临崩溃**的躯体。
很慢,很微弱,几乎感觉不到效果。
但,澜没有放弃。她强迫自己,忽略那无处不在的剧痛,忽略那烧灼的干渴和绞痛的饥饿,忽略那永不停歇的摇晃和眩晕,全心全意地,引导着那微弱的气,在体内,按照叶蘅教给她的、最简单的、最基础的路径,一遍,又一遍,缓慢地,循环。
活下去。
为了叶蘅那最后的叹息和守护。
为了于伯这拼尽一切的、背负着希望的挣扎。
也为了……自己。
这个微弱的、坚定的念头,如同种子,在她绝望的、冰冷的心田深处,艰难地、顽强地,破土而出。
小艇,依旧在冰冷的、灰暗的海面上,摇晃着,颠簸着,缓慢地,向着那遥远的、微弱的、可能存在的灰白光点,驶去。
船尾,于伯佝偻的、颤抖的背影,在灰暗的天光下,如同一尊沉默的、执拗的雕塑。
船头,澜蜷缩的、伤痕累累的身体,在冰冷的船板上,如同一片随时都会凋零的、脆弱的落叶。
但,在那绝望的、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中,似乎,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光,在遥远的、未知的彼岸,悄然亮起。
尽管微弱,尽管渺茫,尽管可能只是幻觉。
但它存在。
这就足够了。
足够让这艘破烂的、载着两个奄奄一息的幸存者的小艇,在这茫茫的、无情的大海上,继续着这绝望的、却又带着一丝微光的漂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