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0章 孤岛(1/2)
澜不知道自己在海面上划了多久。
时间的流逝,在灰蒙蒙的天空和无边无际的海水之间,失去了意义。只有手臂上传来的、从剧痛到麻木,再到近乎失去知觉的酸胀,以及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灼痛,还在提醒她,自己还活着,还在前进。
她机械地、一次又一次地挥动船桨,如同一个不知疲倦、也感觉不到疲倦的傀儡。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伤痛中,时而清醒,时而模糊。清醒时,她能感受到海风吹拂在脸上带来的微凉,能听到海浪拍打船体的单调声响,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、越来越淡的甜腥味,以及于老头身上散发出的、混杂着血腥、汗味和一丝微弱甜腥的、令人不安的气息。模糊时,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、灰蓝色的水光,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,以及叶蘅那缕灵光带来的、持续不断的、冰针般的刺痛,还有脑海中不时翻涌的、混乱的记忆碎片——破碎的画面,扭曲的声音,疯狂的呓语,属于“大师”的、不属于她的记忆,如同溺水者眼前的气泡,不断浮现、破碎,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。
但无论清醒还是模糊,有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永不熄灭的灯塔,牢牢钉在她的意识深处:
东南!岛屿!
这个念头,支撑着她早已超越极限的身体,强迫着麻木的手臂,继续挥动那沉重的船桨。她甚至不敢去想,于伯的指示是否准确,东南方向是否真的有岛,那座岛是否安全,是否有淡水……她只是强迫自己相信,必须相信。因为这是唯一的希望,是支撑她和于伯活下去的,最后一根稻草。
偶尔,她会停下来,用尽力气稳住摇晃的小船,俯身查看于老头的情况。老人的情况越来越糟。高烧持续不退,身体烫得像一块火炭,枯瘦的脸颊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。咳嗽虽然少了,但每一次呼吸,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咳出的血沫,颜色更深,那股甜腥气也似乎更浓了一些。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迷或半昏迷状态,只有在澜给他喂那浑浊的、带着微量污染的海水时,才会因为本能的吞咽反应,或者剧烈的呛咳,有极其微弱的动静。每一次喂水,都是一次艰难的、充满风险的尝试。澜只能用那破旧的头套,舀起一点点海水,小心翼翼地滴入于老头干裂的唇缝。大部分海水都被他咳出或流出,只有极少一部分,能被他艰难地咽下。这点水分,对于他严重脱水的身体来说,无异于杯水车薪,但澜别无选择。她甚至不敢多喂,怕那残留的污染,会加速他的死亡。
每一次停下来查看,都让澜的心往下沉一分。于老头的气息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微弱下去。那只紧握着船舷边缘的枯瘦手掌,早已无力地松开,软软地垂在船底。澜知道,于伯的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也许下一刻,也许下一个时辰,那微弱的生命之火,就会彻底熄灭。
这个认知,如同一把冰冷的钝刀,在澜的心头反复切割。但此刻,除了拼命划向东南,她什么也做不了。她只能一边机械地划船,一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,祈祷,祈求上苍,祈求这片她生于斯、长于斯、此刻却显得如此无情的大海,能给他们一线生机。
就在澜的意识因为极度疲惫和脱水,再次开始恍惚,眼前的灰蓝色海水似乎开始旋转、扭曲,耳边的海浪声也渐渐变成模糊的轰鸣时——
一点不同寻常的、深沉的墨色,撞入了她涣散的眼角余光。
那墨色,不同于海水的灰蓝,也不同于天空的铅灰,而是一种更加沉重、更加稳定、带有明显轮廓的墨色。
是……陆地?还是……幻觉?
澜猛地甩了甩头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湛蓝色的眼眸死死盯向东南方向,那片似乎与天际线融为一体的、朦胧的、墨色的剪影。
不是幻觉!
虽然距离还很远,在灰蒙蒙的天色和薄薄的海雾中,那墨色的剪影显得模糊而缥缈,如同海市蜃楼。但澜常年与海为伴,对大海和岛屿的轮廓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。那不是云,不是海浪,也不是什么海中巨兽的背脊,那是陆地!是岛屿的轮廓!
而且,随着小木船的缓慢靠近,那墨色的剪影,正在逐渐清晰、逐渐扩大!
虽然依旧遥远,虽然细节模糊,但澜可以确定,那是一座岛屿!一座看起来面积不小、植被茂密、地形似乎有些崎岖的岛屿!于伯说的是真的!东南方向,真的有岛屿!
巨大的狂喜,如同汹涌的海浪,瞬间淹没了澜几乎枯竭的心湖!那麻木的身体,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,沉重的手臂,似乎也变得轻快了一些!她甚至能感觉到,体内那缕属于叶蘅的、微弱的灵光,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希望,而轻轻颤动了一下,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、带着鼓励意味的冰凉波动。
“于伯!于伯!岛!是岛!我们找到了!真的找到了!”澜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干渴而异常嘶哑,她甚至顾不得会牵动伤口,猛地转过身,对着船底昏迷的于老头,激动地喊道。虽然她知道于老头很可能听不见,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将这个好消息,分享给这个给予她最后指引的老人。
于老头依旧昏迷着,没有任何反应。只有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,还在证明着生命的顽强。
澜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找到岛屿,只是第一步。能否安全靠岸,岛上是否有淡水,是否有危险,都是未知数。而且,于老头的情况,已经不能再等了。
她再次握紧了船桨,用尽全身的力气,向着那座墨色的岛屿,奋力划去。这一次,她的动作更加有力,眼神更加坚定。目标就在前方,希望就在眼前!
随着小船的靠近,岛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那确实是一座不小的岛屿,东西走向较长,南北较窄,形状像一颗不规则的、被咬了一口的橄榄。岛屿中央地势较高,覆盖着茂密的、墨绿色的植被,看起来像是热带或亚热带的丛林。海岸线曲折,有一些小小的海湾和突出的岬角。靠近岛屿的海水,颜色也由深蓝逐渐过渡到更加清澈的、泛着绿色的浅蓝,显示出这里的水深较浅,水下可能有珊瑚礁或沙地。
没有看到任何人工建筑的痕迹,没有码头,没有房屋,甚至连一条像样的小路都没有。这似乎是一座无人荒岛。
是荒岛,意味着没有现成的救助,但也意味着,可能没有“大师”的眼线,没有那些暴徒,相对安全。而且,有植被,就意味着可能有淡水,可能有可食用的植物,甚至可能有小型动物。这对于濒临绝境的他们来说,已经是天堂了。
澜的心中,燃起了更加强烈的希望之火。她调整着船桨的方向,避开那些看起来水浅、可能有暗礁的区域,选择了一处相对平缓、有着细小白色沙滩的、向内凹陷的小海湾,作为登陆点。
小船在靠近岛屿的海域,遇到了轻微的涌浪,船体摇晃得更加厉害。澜不得不更加小心地控制方向,同时还要防止虚弱的于老头在颠簸中滚落海中。她咬紧牙关,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,湛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白色沙滩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靠岸!靠岸!
终于,在经历了最后一段艰难的抗浪航行后,小木船砰的一声轻响,船头,轻轻地搁浅在了细腻的、白色的沙滩上。
小船因为惯性,又向前冲了一小段距离,船底摩擦着沙滩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最终,稳稳地停了下来。
到了。
他们,到了。
从地狱般的码头废墟,穿过危机四伏、余毒未清的海域,历经疲惫、伤痛、干渴、绝望……他们终于,踏上了陆地,登上了一座看起来相对安全、可能存在着生机的岛屿。
巨大的、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放松,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澜。她手中的船桨,“哐当”一声,掉在了船舷上。她整个人,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,软软地瘫倒在船尾,背靠着粗糙的船板,大口大口地、贪婪地呼吸着岛上带着草木清新气息的、微咸而湿润的空气。
没有甜腥味,没有焦糊味,没有血腥味……只有正常的、属于海岛和丛林的气息。这气息,是如此美好,如此珍贵,让澜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但她知道,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。于老头还在船底,生死未卜。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,急需淡水和食物。而且,这座岛是否真的安全,还需要探查。
澜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,挣扎着坐起身,先看了一眼船底的于老头。老人的状况依旧糟糕,高烧未退,气息微弱,但似乎因为船体的稳定,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丝丝,极其微弱,但至少,还活着。
澜咬了咬牙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翻身跳下了小船。双脚陷入细腻、微凉的白沙中,那柔软的触感,让她几乎要舒服地呻吟出来。但她立刻稳住身形,转身,用肩膀顶住船尾,用尽全身的力气,将小木船,向着沙滩更高、更干燥的地方,一点点地推去。
小木船不算太重,但以澜现在的状态,推动它也极为费力。她咬着牙,额头青筋暴起,每一次用力,全身的伤口都在抗议,眼前阵阵发黑。但她知道,必须把船推上去,固定好,防止涨潮时被海水冲走。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、赖以栖身和可能离开的工具。
终于,在澜几乎要脱力倒下之前,小木船被推到了沙滩上方,一处相对干燥、有灌木丛稍微遮挡的地方。澜用船上那根旧缆绳,将船系在旁边一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矮树上,然后,再也支撑不住,瘫坐在沙滩上,背靠着粗糙的树干,剧烈地喘息着。
汗水,如同小溪般从额头、鬓角流淌下来,混合着血污和尘土,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。她的嘴唇干裂起皮,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,火辣辣地疼。极度的干渴,如同火焰,灼烧着她的喉咙和胃。
水……必须立刻找到淡水!
澜强迫自己再次站起身,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。他们登陆的这片小海湾,面积不大,呈新月形,三面被墨绿色的茂密丛林环绕,一面朝向大海。沙滩很干净,只有一些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、海草和普通的海漂垃圾,没有看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。丛林茂密幽深,藤蔓缠绕,高大的热带树木遮天蔽日,显得神秘而未知。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,混合着泥土和海风的气息,沁人心脾,但也带着一种蛮荒的、未经开发的野性。
没有现成的溪流,但澜知道,在这种热带岛屿上,尤其是有如此茂密植被的岛屿,找到淡水的可能性很大。雨水、地下水、或者林中的溪流,都有可能。
她强忍着干渴和疲惫,先在沙滩上寻找。很快,她在靠近丛林边缘的沙滩上,发现了几处湿润的沙地,还有一些被小型动物啃食过的、不知名的、类似椰子的果壳(但比椰子小,形状也更古怪)。这让她精神一振。有湿润的沙地,说明地下水位可能较高;有被啃食的果壳,说明岛上有动物,也间接证明可能有可食用的植物或水源。
她又仔细观察丛林边缘,发现了一些野兽的足迹,看起来像是某种中小型猫科动物,或者野猪之类的。这提醒她,岛上并非绝对安全,可能存在野兽。
但现在,寻找淡水是第一位。
澜捡起一块相对锋利的石块,又从那株矮树上折下一根相对笔直、坚韧的树枝,简单修理了一下,做成了一个临时的、可以用来探路和防身的“木矛”。然后,她深吸一口气,忍着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,迈步,小心翼翼地,走进了那片墨绿色的、未知的丛林。
丛林内部,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暗、潮湿。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,只有零星的、斑驳的光点,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下来,在地面厚厚的腐殖质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空气闷热而潮湿,混杂着浓郁的草木气息、泥土的芬芳,以及一些不知名花朵的奇异香气。脚下是松软的、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和腐殖质,踩上去几乎无声,但偶尔能踩到隐藏在落叶下的、坚硬的树根或石块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藤蔓如同巨蟒,从高高的树冠垂落,或者缠绕在树干上,有些甚至开着奇形怪状的花朵。
澜紧握着简陋的木矛,湛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耳朵竖起,捕捉着丛林中的任何细微声响。虫鸣声,鸟叫声,树叶的沙沙声,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是风吹过树梢还是野兽穿行的声响……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首原始丛林的交响乐,但对于此刻神经紧绷的澜来说,每一种声音都可能意味着危险。
她不敢深入,只是沿着丛林边缘,寻找可能的水源痕迹。她记得老渔民传授的经验,在热带岛屿寻找淡水,可以留意植被的茂密程度(越靠近水源,植被通常越茂盛)、动物的足迹(动物也需要饮水,其足迹常通往水源)、以及倾听水流的声音。
她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,一边仔细倾听。虫鸣鸟叫之外,似乎……真的有一种极其微弱的、潺潺的流水声,从丛林深处,某个方向传来。
澜的心猛地一跳。她停下脚步,侧耳仔细倾听。没错,是流水声!虽然微弱,但清晰可辨,是那种山泉或小溪流淌的声音!
她立刻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小心翼翼地前进。声音似乎来自左前方,地势略有抬升的方向。澜拨开垂落的藤蔓,避开带刺的灌木,踩着松软的腐殖质,向着声音的来源,缓慢而坚定地靠近。
随着她的靠近,流水声越来越清晰。空气中,也隐隐传来一股清新、湿润、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。那是淡水的气息!不同于海水的咸腥,那是生命之水的味道!
澜的心脏,因为激动和期待,狂跳起来。她加快脚步,穿过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丛,眼前,豁然开朗。
只见前方不远处,一处被巨大岩石和茂密植被半掩着的、小小的山坳里,一股清澈的、仅有手腕粗细的山泉水,正从岩壁的缝隙中汩汩涌出,顺着天然的、布满青苔的石槽,流淌下来,在下方形成一个脸盆大小、清澈见底、铺着细碎卵石的小水潭。水潭溢出的水流,又顺着地势,形成一条更细小的溪流,蜿蜒流向丛林深处。
泉水清澈无比,在从林叶缝隙透下的斑驳天光映照下,反射着碎钻般的光芒。水潭底部铺着圆润的卵石,几片墨绿色的蕨类植物叶片漂浮在水面,更添几分野趣。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、属于山泉的清新水汽。
找到了!是淡水!而且是看起来非常干净的、流动的活水!
澜几乎要喜极而泣。她强忍着立刻扑过去痛饮一番的冲动,先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。水潭周围植被茂盛,但没有看到大型野兽活动的明显痕迹,只有一些小鸟在附近的树枝上跳跃鸣叫,似乎并不怕人。水潭本身清澈见底,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生物或杂质。
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水潭,蹲下身,先是用手捧起一点泉水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只有清新的、带着一丝泥土芬芳的水汽,没有任何异味,更没有丝毫“赤潮”污染特有的甜腥气。她又伸出舌头,极其小心地舔了舔掌心的水。
冰凉,甘甜,带着山泉特有的、微微的矿物质气息。是淡水!而且是品质极佳的淡水!
澜再也忍不住,双手捧起泉水,贪婪地、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。清凉甘甜的泉水涌入干渴得几乎冒烟的喉咙,顺着食道流入空荡荡的、火烧火燎的胃,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雀跃的舒畅感。她一口气喝了个饱,直到感觉胃部传来微微的胀痛,才恋恋不舍地停了下来。
清凉的泉水下肚,仿佛给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注入了新的活力。疲惫似乎减轻了一些,干渴的灼烧感也大大缓解。澜甚至能感觉到,体内那因为干渴和疲惫而几乎停滞的血液,似乎又重新开始流动起来。
但她没有时间享受这难得的舒畅。于老头还在沙滩上,奄奄一息,急需淡水和可能的救治。
澜立刻解下腰间那个破旧的头套——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找到的、勉强能用来盛水的容器。她仔细地清洗干净头套内外的污垢,然后,将它完全浸入清澈的泉水中,直到灌得满满的。然后,她小心翼翼地将灌满清水的头套系紧,防止洒漏。
做完这些,她并没有立刻返回。她的目光,落在了水潭周围茂密的植被上。于老头不仅需要水,可能还需要食物,以及……药物。虽然希望渺茫,但澜还是想试着找找看,有没有可以应急的、可食用的植物,或者可能具有消炎、退烧作用的草药——她跟随于老头出海时,也略懂一些海边和岛上常见的、有药用价值的植物。
很快,她在水潭附近,发现了几种眼熟的植物。一种是叶片肥厚多汁、边缘有锯齿的野苋菜,这种植物嫩叶可以食用,富含水分,在缺乏食物时是很好的选择。另一种是开着黄色小花的蒲公英,它的全草都有清热解毒、利尿散结的功效,对于发烧、炎症或许有些帮助。还有一种攀附在岩石上的、叶片呈心形的藤蔓植物,澜记得于老头似乎提过,这种植物的块根富含淀粉,可以充饥,但需要煮熟或烤熟才能吃,生吃有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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